三天门开之后,树上的花一直没落。白花瓣飘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雪地里。陈飞扫了三回,又落了三回,索性不扫了。老李从厨房端了碗面出来,站在树下吃,花瓣掉进碗里,他挑出来扔掉,继续吃。
方卫国和方远并排坐在码头边。方卫国把鞋脱了,脚浸在海水里,凉得皱眉头。方远坐在旁边,脚也泡在水里,父子俩的脚并排着,一大一小。
“水凉。”方卫国说。“夏天就好了。”方远答。方卫国点点头,没再说话。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黑白照片上他妈妈抱着他,两个人都笑着。“我妈改嫁了。后爸打我,我跑了。后来我妈来找过我,我没见她。”方卫国接过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女人。
“她不是不要你。我进去了,她一个人带不了你。”
方远低下头。“我知道。但那时候恨。恨你,也恨她。”
方卫国把照片还给他。“现在呢?”
方远把照片收起来,看着海面上那道门——光已经暗了,只剩一小团昏黄。“现在不恨了。”
方卫国伸出手,按在方远后脑勺上,掌心很粗糙。“你长大了。”
方远没躲,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脑袋靠了过去。父子俩并肩坐着,脚都泡在凉水里,谁也不说话。海风吹过来,把方卫国的眼镜吹歪了,他抬手扶正,继续看海。
王渊站在后山那棵倒下的枯树前面。大树裂开以后就一直横在地上,树干比他还高,树皮开始发黑,叶子全枯了,踩上去咔嚓响。但树根旁边长出了一棵小苗,嫩绿色的,刚冒头,两片叶子。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叶子是温的。
“这是新的。”王磊站在他身后。王渊没回头。“你妈的?”
王磊蹲下来,和他并排蹲着。“不是。是新树的分支。那棵开了花的树,根扎到这里了。会长成一棵新的,但没那么大。”
王渊看着那小苗,叶子很小,叶面上没有字。
“你妈出来了?”
王磊点头。“在食堂。和老李说话。”
食堂里,王磊的母亲站在灶台旁边,老李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一锅正在炖的红烧肉。老李拿着铲子,王磊的母亲伸头看了一眼。“酱油少了。”老李又加了一勺。“盐也少了。”老李又加了一勺。“再加点糖。”老李又加了一勺。
王磊的母亲接过铲子,自己翻了翻。“火大了,改小火。”老李把火拧小。
王渊站在食堂门口,看着灶台前面那个穿着旧棉袄的女人。头发白了,腰弯了,但翻菜的动作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
王磊的母亲翻了几下菜,盖上锅盖,转过身,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整个食堂,对望着。老李端着那锅红烧肉走开了。
王磊的母亲先开口。“回来了?”
王渊点头。
“饭一会儿就好。去坐着。”
王渊在桌边坐下。王磊的母亲把菜端上来,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一碗米饭,一双筷子。王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咸了。”他说。
王磊的母亲在他对面坐下。“咸了就别吃。”
王渊又夹了一块。他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王磊的母亲伸出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哭什么。又不是没吃过。”
王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三十年了。”
王磊的母亲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又端了一碗汤过来。番茄蛋汤,烫的,碗沿上搁着一个勺子。
“喝吧。喝完还有。”
砚站在那棵新树下面,真正的林砚站在他旁边,围着红蓝围巾,怀里还揣着方卫国那张照片。他进去三万年,出来以后什么都没带,就带着别人托付的东西。
“你还记得你住哪吗?”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