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母亲轻声说:“你小时候,每次做噩梦都会跑到我床上。我问你怕什么,你说怕黑暗。我说黑暗里也有星星,只是需要时间让眼睛适应。”
艾米丽的眼泪终于滑落。
“你父亲……他这些年变得很陌生。”母亲继续,声音很轻,仿佛怕被偷听,“书房总是锁着,电话总是在深夜响起,他总说在‘管理家族的遗产’。但我看到他半夜醒来,坐在窗前抽烟,背影很孤独。艾米丽,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那就去做吧。妈妈永远爱你。”
电话挂断。艾米丽抱紧自己,泪水浸湿衣襟。母亲的理解比任何支持都更珍贵,但也更让她心痛——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在摧毁父母维持了一生的平静假象。
她看向电脑屏幕,倒计时还剩五小时四十七分。
取消,还是发送?
取消意味着向父亲屈服,意味着那些被掠夺的水源、那些因缺水死去的孩子、那些即将失去土地的农民,都将被沉默掩盖。
发送意味着与家族彻底决裂,意味着父母可能面临司法调查,意味着她自己将永远背负“叛徒”之名。
她的手在颤抖。
这时,房门再次被敲响。林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文件。
“我刚收到消息。”林雅的声音很平静,“国际刑事法院检察官办公室今天早上正式立案,调查‘跨国公司水资源犯罪’。第一批调查对象包括杜瓦尔家族控制的三家企业。你父亲……被列为潜在嫌疑人。”
艾米丽怔住:“这么快?”
“深泉提供的证据起了作用,加上联合国报告的压力。”林雅将文件递给她,“这是立案通知的非公开版本。你父亲应该也已经收到了。”
所以父亲的沉默不是妥协,是应对司法调查的焦头烂额。
“这意味着,即使你现在取消发送,调查也不会停止。”林雅看着她,“但你发送了,可以为调查提供更多关键证据,也许能让你父亲在法庭上获得更有利的认罪协商条件——如果他选择合作的话。”
艾米丽明白了:发送不是背叛,而是给父亲一个面对错误、改过自新的机会。
她的手停止颤抖。
“帮我一个忙。”她说,“如果……如果我父亲因此入狱,请确保我母亲能得到照顾。她在瑞士没有其他亲人。”
“我保证。”林雅郑重承诺。
艾米丽深吸一口气,关闭了取消发送的界面。倒计时继续跳动:五小时三十二分。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在王宫花园里。”
“我陪你。”
金边的傍晚,王宫花园里的鸡蛋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艾米丽和林雅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这样的花园。”艾米丽轻声说,“父亲会陪我认每一种花的名字。他说,每一种生命都有其独特的价值,人类的责任是理解和保护这种多样性。”
她苦笑:“但他后来做的事,完全背离了这个教导。”
“人很复杂。”林雅说,“我父亲也是。他为了王室生存签署了那份问题协议,但他一生都在为此痛苦。临终前他告诉我:‘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无法挽回。但你可以选择不重复它。’”
“所以你选择了战斗。”
“我们都在战斗。”林雅停下脚步,看着艾米丽,“为了不让更多父亲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不让更多孩子为这些错误付出代价。”
花园深处传来寺庙的晚钟声,低沉悠长。
倒计时:三小时零七分。
晚上八点,索卡副首相的“农业现代化特别工作组”突然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索卡本人没有出席,由工作组副组长、农业部长主持。
部长宣布:“经过专家组评估,决定暂停原定一周后启动的全国智能灌溉系统招标。原因是要对招标标准进行‘更全面的社会和环境影响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