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牡丹园夜夜话

开元元年五月,洛阳的牡丹开到了最盛时。

皇家牡丹园位于宫城西侧,原是一处前朝废弃的别苑。司马柬登基后命人重修,不仅移栽了各地名品,更让将作监在园中设计了曲水流觞的景观。今夜月华初上,园中三十六盏琉璃灯次第点亮,将那片姚黄魏紫映照得如同仙境。

司马柬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简单的玉带。他坐在水榭主位,左手边是致仕还乡后被特意请回洛阳的老臣羊祜,右手边依次坐着六位通过科举新晋入仕的青年学士。石桌上摆放的不是珍馐美馔,而是时令瓜果、新焙的茶,以及几卷刚刚从秘府取出的前朝奏疏抄本。

“诸卿不必拘礼。”司马柬亲手为羊祜斟茶,“羊公车马劳顿,本该在府中静养,是朕执意相邀。今日不论朝堂君臣,只作园中清谈。”

羊祜须发皆白,但眼神依然清亮。他双手接过茶盏,声音沉稳:“老臣离京三载,此番回来,从洛阳城门走到这牡丹园,一路所见民生气象,竟有恍如隔世之感。陛下登基不过五月,市面上银币流通已井然有序,东西两市商贩言谈间对新政多有称许——这实非易事。”

坐在末席的年轻学士杜预忍不住接话:“羊公有所不知,户部为推行银币,光是东西两市就派驻了三十名兑换吏,三月间处理了七百余起纠纷。如今商贾已能自发按官价兑换,这才算真正落地。”他是去年科举的探花,现在户部清吏司任职,说起这些如数家珍。

司马柬微笑颔首,转向另一位青年:“陆机,你在中书省整理前朝奏疏,可有什么发现?”

陆机起身行礼,被司马柬摆手示意坐下说话。他略作思忖,从怀中取出一本笔记:“臣近日整理泰始年间奏章,发现一桩旧事——当年武帝曾欲在凉州推行官学,奏疏往还三次,最终因‘边郡钱粮不继’而搁置。算来已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水榭中安静了片刻。羊祜轻轻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件事,老臣记得。”老人的目光望向亭外月色下的牡丹丛,仿佛穿过时光,“当年老夫还在尚书台任郎官。凉州刺史奏请拨三千斛粮、二百金兴学,户部算了三天账,说若开此例,则幽州、并州皆要效仿,朝廷岁入不足以支。最后折中,只拨了五十金修缮武威旧学舍。”

夜风吹过,带来牡丹的馥郁香气。司马柬若有所思:“所以朕看到凉州推行‘学田制’的奏报时,便批了朱批——将前朝未竟之事做成,方是对祖宗最好的告慰。”

羊祜转过头,深深看了年轻的皇帝一眼:“陛下可知,当年反对最力的是谁?”

“愿闻其详。”

“是时任太尉的贾充。”羊祜的声音很平静,但话中的分量让在座的青年学士都屏住了呼吸,“他说‘胡汉杂处之地,教之读书,反生异心。不如使其不知礼仪,但畏刀兵’。此言一出,朝中半数大臣附和。”

水榭中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杜预握紧了拳头,陆机则在纸上飞快记录着什么。

司马柬沉默良久,忽然问:“羊公当时是何态度?”

“老臣时任尚书郎,人微言轻。”羊祜缓缓道,“但我在朝会上说了一句话——‘若惧民智开而生异心,则朝廷之政必已有失’。为此,我在郎官的位置上又多待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