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小瓶味道刺鼻但已是难得的金疮药,药瓶是用粗陶制成的,上面还带着些许裂痕;
以及最重要的——几枚边缘磨损严重、几乎看不清字迹的铜钱,和一小块约手指甲大小、成色混杂的碎银。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北上千里、亡命天涯的启动资金,微薄得可怜,却又承载着他活下去的希望。
“陇川道……”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地名,舌尖仿佛已经尝到了北地风沙的苦涩与凛冽。
那是父亲林啸麾下,那些最忠心耿耿、也最不被朝廷所容的悍勇旧部被流放苦役之地。
原主的记忆碎片告诉他,那里地处大炎朝的最北边,气候寒冷,土地贫瘠,环境恶劣至极。
而负责押送和监管这些流放旧部的,正是与父亲势同水火的太尉赵嵩一系的人马。
那些曾经在军营里拍着他肩膀叫他“小珩子”、教他骑马射箭的叔伯们,此刻想必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戴着沉重的枷锁,
在官兵的皮鞭下挣扎求生,从事着最繁重、最危险的苦役。
他们是他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里,唯一可能寻得的盟友,
也是他心中那簇复仇之火,可能点燃的第一批薪柴。
他必须去那里,无论前路有多么艰难险阻。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绝不能以以前的身份前往,甚至不能是一个看起来健全的普通流民。
那样太容易引起注意,尤其是在官府正在严密搜捕与林家有关联之人的情况下。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扮,如同一个严谨的工匠在审视自己的作品。
粗麻衣裤已经被他故意撕扯出几道不规则的口子,还用泥灰和草汁涂抹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显得更加破旧不堪。
头发被他胡乱地披散着,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如同一个长期流浪、无人打理的乞丐。
脸上更是用混合了炭灰的泥巴涂得乌黑一片,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而这双眼睛,他也需要时刻保持低垂,避免与他人对视,暴露自己的情绪。
他试着弯下腰,模仿那些因长期饥饿、劳役和恐惧而变得佝偻、麻木的流民姿态,
肩膀微微内缩,脚步拖沓而缓慢,眼神也调整得空洞、怯懦,带着对世间一切事物的畏惧与顺从。
他要从每一个细节上,从眼神到姿态,从语气到反应,将自己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在底层苦苦挣扎、毫无存在感的流民。
深吸一口庙里污浊得令人作呕的空气,他缓缓站起身,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步伐已经稳了许多。
他走到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前,犹豫了片刻,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确认没有异常后,才轻轻推开木门,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般,
迅速混入了咸阳城清晨渐渐增多、为生计而开始奔波的人流之中。
他低着头,步履拖沓,肩膀内缩,与那些面色愁苦的小贩、眼神茫然的脚夫、以及开始从各个角落涌出的逃难流民毫无二致,
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浑浊的河流,瞬间便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丝毫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