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霍宁大副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带着他穿过忙碌的甲板(水手们正在做开船前的最后准备,收起跳板,解缆绳),走下一条陡峭的、散发着潮湿木头和劣质油脂气味的楼梯,来到了位于水线以下的船舱区域。这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管道纵横,噪音很大——蒸汽机的轰鸣、锅炉的燃烧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水流声。他们来到一个狭窄的、堆满杂物、弥漫着食物馊味和洗碗水气味的舱室门口,这里显然是厨房的备餐和洗碗区。

“汉斯!” 科尔霍宁大副朝里面吼了一声。

一个围着肮脏围裙、秃顶、身材肥胖、满脸油汗的老男人从里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一把沾满食物残渣的锅铲。“大副?什么事?”

“新来的,厨房打杂,洗碗。” 科尔霍宁大副言简意赅,指了指基莫,“交给你了。规矩点,别惹事。” 后半句是对基莫说的,语气没什么温度。

“是,大副。” 基莫低着头应道。

科尔霍宁大副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金属楼梯上哐当作响。

秃顶的胖汉斯——显然是厨房的头儿或者资深厨工——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基莫一番,撇了撇嘴:“瘦得跟麻杆似的,能干活吗?叫什么?”

“基……基莫。” 基莫用了身份证明上的名字,好在和本名一样。

“基莫?行吧。听着,在这里,我是老大。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手脚麻利点,别偷懒,别偷吃,打碎了盘子从你工钱里扣!现在,去把那边的土豆削了,看见没?那一筐!削干净点,不然厨师长饶不了你!” 汉斯用锅铲指着一个角落,那里堆着满满一筐沾满泥土的土豆,旁边还有一个破木桶,里面是半桶浑浊的水和一把生锈的削皮刀。

“是。” 基莫没有二话,立刻走到那筐土豆前,蹲下,拿起削皮刀,开始干活。粗糙的刀柄,冰凉的土豆,浑浊的脏水,油腻肮脏的环境……这一切与他之前在北方的森林苔原、与在赫尔辛福斯阴暗阁楼里的经历截然不同,但又莫名地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至少,暂时,他有了一个身份,一个藏身之处,尽管是在一艘船的底舱,与污水和土豆为伍。

头顶甲板上传来汽笛沉闷的鸣响,船身微微震动,接着是蒸汽机更加有力的轰鸣,以及螺旋桨搅动水花的哗哗声。“海鸥号”起航了,缓缓离开了赫尔辛福斯南码头,驶向暮色渐浓的、波涛起伏的芬兰湾。

基莫埋头削着土豆,粗糙的土豆皮一片片落下。他能感觉到船身在轻微摇晃,能听到头顶甲板上水手的吆喝和脚步声,能闻到厨房飘来的、并不美味的炖菜气味。他安全了吗?暂时。他离开了赫尔辛福斯,离开了追捕的中心。但前路依然未卜。科尔霍宁大副是约翰逊律师安排的人吗?看起来是,但他似乎并不十分情愿,只是“还个人情”而已。这艘船上是否安全?会不会有密探混在旅客或船员中?到了图尔库,接应的人真的会来吗?穿越国境的渔船是否可靠?

还有,拉苏和托尔比,你们还活着吗?你们在哪里?

他默默地削着土豆,感受着船身有节奏的摇晃,听着蒸汽机的轰鸣和船舱外海浪的拍打声。赫尔辛福斯那充斥着阴谋、追捕和生死搏杀的几天,仿佛一场遥远而惊心动魄的梦。但怀里那枚冰凉的银牌,贴身藏着的信封和钱袋,以及脑海中那些血与火的记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不是梦。他只是从一场风暴的中心,暂时漂移到了风暴的边缘,而更广阔、更未知的海洋,还在前方等待着他。

削好的土豆在破木桶里逐渐堆积,粗糙的土豆皮在他脚下散落。昏暗油腻的船舱,轰鸣的机器,浑浊的空气,肥胖厨工的呵斥……这一切构成了他逃亡路上新的、暂时性的背景。他不知道这艘船会将他带向何方,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到达斯德哥尔摩,必须将胸中那团火焰,带到那片相对自由的、但同样充满未知的土地上。蒸汽轮船“海鸥号”在渐浓的夜色中,拖着长长的煤烟,驶向西南方的图尔库,也将基莫带向了一段新的、充满了咸腥海风、机械轰鸣和更深重迷雾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