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营火边的决定

萨满抬手示意安静:“下一个,尤霍。”

尤霍向前一步。他比尼尔斯高半个头,穿着崭新的皮袄,腰间的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清了清嗓子,用萨米语说,但夹杂着不少俄语词汇。

“尼尔斯的想法很好,但那是老黄历了。”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自信,“现在是1878年,不是一千年前。世界变了,苔原也变了。芬兰人不会走,俄国人不会走。我们怎么办?躲起来?假装看不见?不,我们要面对,要利用!”

他转身,指向北方——俄国哨所的方向:“俄国人给了我们机会。他们要在我们这里建学校,教我们的孩子读书认字,学俄语,学算术。学会了,可以去圣彼得堡,去莫斯科,去大城市,当老师,当医生,当商人!他们还要建皮毛加工厂,就地收我们的皮子,就地加工,给我们工作,一个月四十卢布!四十卢布!在矿区干四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

人群骚动。四十卢布,这个数字让很多人睁大眼睛。尤霍看在眼里,继续加码:“还有,他们派医生来,建诊所,看病不要钱!我们的老人孩子生病,再也不用求萨满,求草药,有真正的医生治!这不好吗?这不比守着老规矩,看着孩子病死,看着自己穷死强吗?”

他转向马蒂,眼神挑衅:“至于马蒂说的,和芬兰人合作——芬兰人给了什么?工作?一天一马克,一个月三十马克,十一卢布,不到俄国人给的三分之一!学校?五千马克,听着多,但建个学校就没了。医院?影子都没有!跟着芬兰人,我们就是苦力,是廉价劳力。跟着俄国人,我们就是伙伴,是朋友,是有前途的人!”

掌声更热烈了,主要是年轻人,还有那些被债务和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中年人。四十卢布的月薪,免费的医疗,去大城市的机会——这些诱惑太大了。

萨满再次抬手,但这次安静得慢些。“最后,马蒂。”

马蒂向前一步。他比尤霍矮一点,但站得笔直。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转向尼尔斯,躬身行礼:“尼尔斯长老,你说要守护苔原,守护传统,我完全同意。萨米人是苔原的孩子,不能忘本。”

然后转向尤霍,也行礼:“尤霍大哥,你说要让萨米人过上好日子,我也完全同意。我们不该穷,不该苦,不该看着孩子生病没钱治。”

人群安静下来,看着他。这开场和预想的不一样。

“但我想问一个问题。”马蒂直起身,声音不大,但清晰,传遍全场,“如果我们按尼尔斯长老说的,赶走芬兰人,不跟俄国人交易,回到老路——我们的孩子生了重病怎么办?萨满的草药治不好肺炎,治不好天花。我们的老人腿摔断了怎么办?用木板夹着,听天由命?我们的年轻人想学点新东西怎么办?除了放牧打猎,什么都不会,离开苔原就活不下去?”

他看着老人们:“苔原养育了我们,但苔原也会生病。去年冬天,冻死了多少驯鹿?前年夏天,旱死了多少浆果?靠天吃饭,是靠不住的。”

然后看向年轻人:“俄国人给四十卢布,是很多。但钱从哪里来?俄国人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么多钱?因为他们要我们的东西——要我们的皮毛,要我们的药材,要我们地下的矿。等他们要够了,等矿挖完了,皮毛卖完了,他们还会给四十卢布吗?还会建学校医院吗?不会。他们会走,留下一个挖空的苔原,一个忘记自己是谁的萨米部落。”

人群寂静。风吹过,卷起柴堆的余烬,黑色的灰烬在阳光下飞舞,像不祥的预兆。

“所以我选第三条路。”马蒂继续说,声音坚定,“不和芬兰人为敌,也不当俄国人的附庸。和芬兰人合作,但要有尊严——同工同酬,受伤有治,死了有赔。学他们的技术,但不忘我们的根——学校要教萨米语,教我们的歌谣故事。建立我们自己的合作社,卖皮毛卖药材,不让中间商剥削。送年轻人出去学习,但学成要回来,建设自己的家乡。”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支票,高高举起:“芬兰人给了五千马克,建学校的启动资金。这不是施舍,是合作的诚意。矿区给了三十个工作名额,月薪三十马克,是同工同酬的承诺。医疗队下个月就到,是救命的保障。这些是实实在在的,已经到手的,不是空口许诺。”

他放下支票,目光扫过全场:“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有自己的力量。从今天起,成立萨米自卫队,二十人,轮流巡逻,保护营地,保护矿区,保护我们的土地。不放任俄国人威胁,也不挑衅芬兰人。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萨米人是苔原的主人,我们欢迎朋友,但不怕敌人。我们愿意合作,但不当奴隶。我们要的,不是施舍,是尊严;不是依附,是自立;不是一时的钱财,是长久的未来!”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我的路。可能难走,可能危险,但这是萨米人自己的路。选不选我,你们定。但无论选谁,请记住:我们选的不只是一个长老,是萨米人未来五十年的命运。请慎重,请为了子孙后代,好好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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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退回原位。全场死寂。没有掌声,没有议论,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远处驯鹿的鸣叫。

萨满走到圈中,举起法杖:“陈述完毕。现在,按规矩,每家户主,走到圈中,将代表你家意愿的石子,放在你选择的候选人面前。白色石子支持,黑色石子反对。开始。”

投票持续了一个小时。每家户主依次走进圈子,从萨满手中的皮袋里取出一白一黑两颗石子,走到自己支持的候选人面前,放下白色石子,将黑色石子扔进火堆余烬。这是个古老而庄严的仪式,每个动作都缓慢,沉重,像在决定什么神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