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尚书此言差矣。”另一位年长的宗室郡王捋着胡须道,“正因北疆未靖,更需早定国本,以安朝野之心。太子之功,自当铭记,然储位关乎国运,岂可久悬?至于林氏……一介侧妃,若识大体,自当为太子守节,青灯古佛,以全名节。星枢阁乃观测天象、推演历法之重地,涉及诸多机密,岂能长久由一妇人执掌?即便陛下念其襄助之功,厚加抚恤,赐其荣养即可。”
暖阁内的议论声低低响起,每个人都在谨慎地表达着看法,试探着彼此的立场。太子之死带来的巨大权力真空,以及那位特殊的太子侧妃,已然成为朝堂新一轮博弈的焦点。有人想趁机安排自己属意的皇子入主东宫,有人想削弱或掌控星枢阁这股特殊力量,也有人纯粹是遵循“祖宗成法”与“礼制”,认为林微的存在“不合规矩”。
而这一切的暗流,暂时都被北疆的战功与皇帝表面上的沉痛哀悼所掩盖,但水面之下,早已是暗礁密布。
东宫,星枢阁密室。
这里的气氛与朝堂的暗流汹涌截然不同,是一种燃烧殆尽后的冰冷与专注。
林微已经搬离了之前那间核心密室,那里染血的绢帛与碎裂的玉盘都被妥善收存。她现在使用的是隔壁一间稍小、但设备同样齐全的观测分析室。室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四壁高耸的书架,堆满了各种典籍、观测记录和数据卷宗,中央的长桌上,摊开着最新的北疆能量消退趋势图、缴获邪教文献的初步译稿,以及星枢阁自己持续监测到的“渊隙”波动数据。
她依旧穿着素衣,发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起,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丝近乎偏执的专注。她的动作比以往慢了些,却异常稳定,拿起一份数据记录,仔细阅读,提笔做下标记,或是与侍立一旁的沈清漪低声交代几句。
“娘娘,”沈清漪将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放在她手边,低声道,“紫霄阁玉衡子道长传来最新分析,他们认为‘渊隙’的波动在能量爆发后,并未完全平息,而是进入了一种‘低频混沌震荡’状态,其能量溢出虽大幅减弱,但稳定性极差,且与地脉的交互出现异常紊乱。道长担心,长期如此,可能会对北疆地壳稳定和灵气复苏产生不可预测的影响。”
林微的目光落在密报上,快速扫过,点了点头:“与我们第七观测点的数据趋势吻合。记录在案,加入长期监测重点。另外,请转告玉衡子道长,星枢阁这边尝试建立的‘地脉—星力—渊隙能量’三元干涉模型,初版推算已完成,稍后会加密传送过去,请他们协助验证。”
“是。”沈清漪记下,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将作监鲁大匠托人递话进来,询问那批‘星炎破障箭’的使用反馈和后续改进方向,另外……他私下问,关于玉佩材质的进一步分析……是否还要继续?”
林微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鲁大匠问的,自然是之前为了研究克制邪能方法,对宇文烁那枚玉佩材质的分析工作。如今玉佩已碎,主人已逝,这项研究似乎失去了意义。
“继续。”林微的声音平静无波,“告诉他,材质分析转入基础理论研究档案,不再作为紧急项目。‘星炎破障箭’的反馈数据,我会让前线观测人员留意收集。”
“奴婢明白了。”沈清漪看着林微消瘦的侧影,心中酸楚,却不敢多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春禾刻意提高的、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娘娘,皇后娘娘宫里的管事嬷嬷来了,说是奉皇后懿旨,前来探望娘娘,并送些滋补药材。”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皇后?太子生母早逝,这位是中宫继后,出身显赫,但与宇文烁并无血缘,关系向来泛泛。此时前来“探望”,用意耐人寻味。
沈清漪看向林微,眼中带着担忧。
林微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用一旁的湿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她抬眼,目光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意外。
“请嬷嬷稍候,本宫更衣便来。”她站起身,对沈清漪道,“将‘渊隙’低频震荡的数据图,还有我们关于北疆战后生态恢复的初步构想摘要,准备一份简版。另外,把陛下昨日赏赐的那株百年山参也包好。”
沈清漪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中暗叹娘娘心思之缜密。这是要表明自己虽处悲痛,但并未懈怠职责,且谨记皇恩,不授人以柄。带上那份构想摘要,更是暗示自己关注的是国事大局,而非个人得失或后宫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