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了春桃,林微坐在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几竿瘦竹上。竹,虚心劲节,凌云有志。太后信佛,或许……她心中渐渐有了雏形。
春桃办事还算利落,在天黑前,带回了一小捆品质尚可的丝线和两块素白杭绸,以及当掉银丁香换回的些许散碎银子。
“小姐,线铺的老板说,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苏杭丝线了,宫里的供应,咱们是摸不着的。”春桃有些忐忑地将东西递上。
林微接过丝线,指尖轻轻捻过。丝质柔韧,光泽度尚可,虽远不及她前世用的顶级蚕丝,但在这个环境下,已是难得。她点了点头:“足够了。”
是夜,听竹轩内烛火微明。
林微洗净双手,于灯下静坐片刻,让心神彻底沉静下来。然后,她拈起一根细如发丝的绣花针,穿上碧色丝线,落针于素绸之上。
起初,手指还有些僵硬陌生,毕竟换了一具身体。但不过几个呼吸间,那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肌肉记忆便苏醒了。针尖如同她指尖的延伸,穿梭牵引,精准而灵动。她摒弃了原主记忆中那些繁复却匠气十足的宫廷绣样,只以最简单的针法起势,勾勒出竹节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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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在一旁屏息看着,眼睛越睁越大。她家小姐以前也女红不错,但绝无此刻这般……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刺绣,而是在运笔作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自信。
时间在针线的细微声响中悄然流逝。
接下来的几日,林微几乎足不出户,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件绣品之中。她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走动,对外只称病体未愈。听竹轩愈发冷清,正好成全了她的清净。
她所要绣的,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吉祥图案。她以极细的针脚,运用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在绢布的一面绣出风中之竹,竹叶疏密有致,仿佛能听到飒飒风声,展现出竹的坚韧与不屈。而在绢布的另一面,她则换用更浅淡、近乎透明的丝线,辅以细微的米珠点缀,绣出了一幅“竹影映莲台”的虚影图案。莲台朦胧圣洁,竹影婆娑摇曳,正反两面的图案既独立成趣,又相互呼应,暗合佛家“色空”之理与竹的君子之德。
这不仅仅是技艺的展示,更是心意与悟性的体现。
期间,仅有负责送饭的小太监来过几次,态度敷衍,送来的饭食也多是清汤寡水,难见油腥。林微不以为意,平静接受,甚至还会对那小太监温和地道声“有劳”。几次之后,那小太监脸上的不耐倒是少了些许,虽依旧沉默,但放下食盒的动作轻了些。
春桃看在眼里,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惊奇。小姐似乎真的不一样了,从前遇到这等怠慢,只怕早已暗自垂泪,如今却如此沉得住气,甚至还能以平常心待之。
绣品完成那日,正值秋阳高照。
林微将最后一丝线头藏好,轻轻抚过绢面。正面风竹,清劲挺拔;反面莲台竹影,空灵圣洁。在光线的映照下,细微的米珠折射出柔和的光晕,使得整幅绣品仿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佛光之中。即便是见过无数精品的她,也对这件在简陋条件下完成的急就章,感到一丝满意。
“小姐……这、这太美了!”春桃看得痴了,语无伦次,“奴婢从未见过这样的绣活!好像活过来一样!”
林微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从容:“找个妥帖的盒子装起来吧。”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略显尖锐的说话声。
“哟,这听竹轩可真难找,怪不得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