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
我又看向陆尔豪:“二哥,你忙。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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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办公室,能感觉到陆尔豪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背上。
下楼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依萍!”陆尔豪追了上来,在楼梯拐角拦住我,“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搞什么名堂?”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挣钱,养家,过自己的日子。有什么问题吗?”
“你……”陆尔豪压低了声音,但怒气更盛,“你知道刚才我有多丢人吗?我在周主编面前推荐了我们报社一个新记者,说人家复旦毕业,文笔如何了得——结果转头就看见你在这里,跟人家谈专栏?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原来是这样。
他不是关心我能不能写,而是觉得我丢了他的脸。
“二哥,”我平静地说,“你的脸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给的。我要过什么日子,要做什么事,也轮不到你来评判。”
“你——”陆尔豪气得手都在抖,“你是不是还在记恨爸?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写什么女性独立,搞什么旗袍店,都是在跟陆家作对是不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悲。
上辈子,我哭着求他帮忙,他视而不见。这辈子,我靠自己的本事走出来,他却觉得我在报复。
“陆尔豪,”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听好了: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报复谁,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妈。陆家怎么样,我根本不在乎。至于你觉得丢脸——那是你的事。”
说完,我绕过他,继续下楼。
“等等!”他又追上来,这次语气软了些,“依萍……你要是真缺钱,我可以跟爸说说,让他……”
“不必了。”我打断他,“陆家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
走出大门,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点不快压下去。不值得为这种事生气。
刚走到街口,身后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陆尔豪,是周主编。
他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拿着我刚才落下的钢笔。
“陆小姐,你的笔。”
“谢谢周主编。”
周主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搓了搓手,看着我,欲言又止。
“周主编还有事?”
“陆小姐,”他压低声音,“刚才你二哥在,我没好说……你那几篇样稿,尤其是《母亲的陪嫁》,写得太好了。好到……不像是你这个年龄能写出来的。”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周主编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斟酌着词句,“你是不是……认识‘黑豹女士’?”
我看着他,没说话。
周主编自顾自说下去:“《申报》上那篇报道我看了,‘黑豹女士’的文风,跟你那篇《母亲的陪嫁》……有神似之处。都是那种……表面写家常,内里有骨头的写法。”
我笑了:“周主编想多了。‘黑豹女士’那样的人物,我怎么可能认识。”
“是吗……”周主编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说,“不管怎样,专栏你好好写。如果反响好……广告位的事,可以再谈。”
“谢谢周主编。”
他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街口,看着周主编消失在门洞里,又抬头看了看二楼编辑部那扇窗。
窗后,隐约能看见陆尔豪的身影。他站在窗前,正往下看。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脸上的表情,我隔这么远都能看清——那是一种世界观被震碎后的茫然和困惑。
我收回目光,转身朝电车站走去。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在空气中飞舞。
我知道,从今天起,陆尔豪看我的眼神,再也不会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或厌烦了。
那里面,会多出一些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警惕,审视,还有一丝……隐隐的畏惧。
而我要做的,就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他——走到整个陆家——再也够不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