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之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声。
“在你父亲的书房里,一直放着两本账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本黑的,记的是军火生意、官员贿赂,是他保命的底牌,也是催命的符咒。一本红的,记的是正常生意往来,给税务局看的那本。”
“所以……”
“黑色的那本,三个月前就不见了。”顾慎之说,“偷它的人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安全——陆尔豪离家那晚,陆家上下乱成一团,没人注意到书房有人进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知道是谁?”
“我知道,但不能说。”他看着我,“至少现在不能说。有些棋子,要等到最关键的时候落。”
“那本账册现在在哪?”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等时机到了,它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这个人,坐在我对面,喝着茶,说着最平常的话,手里却握着足以颠覆许多人命运的筹码。
而我,也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吗?
“别那样看着我。”顾慎之忽然笑了,笑意难得的温和,“你不是棋子,是棋手。至少,我邀请你坐在棋盘的这一边。”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不是经济学着作,而是一本诗集,徐志摩的《翡冷翠的一夜》。
“翻到第三十七页。”他说。
我接过书,翻开。那一页夹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合作的前提是信任。我信任你,也请你,试着信任我。”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我抬起头,他正看着我,眼神清澈,没有一丝躲闪。
“陆依萍,”他说,“我们走的这条路,很危险。但如果我们能并肩走下去,也许……真的能改变一些东西。”
“改变什么?”
“改变这个城市里,像你、像傅阿姨、像可心、像梦萍这样的女人的命运。”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也许改变不了整个时代,但至少,能给一些人点亮一盏灯。”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梧桐树上,叶子上的雨珠闪着细碎的光。
我想起重生以来的种种:雨夜的鞭子,破旧的小屋,母亲含泪的眼睛,书店开业那天的花圈,法庭上法官敲下的法槌……
然后是这个男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递来最需要的东西。
不是拯救,是武器。
“好。”我说。
他挑眉:“好什么?”
“试着信任你。”我把便签夹回书里,“但不保证完全信任。我得留一手,这是你教我的——任何时候,都要有谈判的筹码。”
顾慎之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学得真快。”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说到筹码,看看这个。”
我接过。是一份商业计划书,标题写着:“上海女子职业培训学校筹备方案”。
“这是……”
“傅阿姨想办裁缝班,不如办大一点。”他说,“我联系了女青年会、中华职业教育社,还有几个开明实业家,他们都愿意出资。场地我看好了,在闸北,一栋三层小楼,原先是纺织厂的办公楼,租金很便宜。”
我快速翻阅计划书。内容非常详细:课程设置(缝纫、打字、会计、护理)、师资来源、招生计划、资金预算……甚至还有毕业生的就业去向分析。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我吃惊地问。
“从听说傅阿姨有那个想法开始。”他说,“大概……十天前。”
十天。这个人,在十天里,不仅查清了陆家的税务问题,推动了一场官司,还顺手做了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
“顾慎之,”我放下文件,“你到底睡不睡觉?”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睡啊。每天六小时,雷打不动。效率高而已。”
楼下传来傅文佩的声音:“依萍,我回来了!秦五爷很满意样衣,签了合同,一百二十套!”
我和顾慎之对视一眼。
“下去吧。”他说,“好消息要一起庆祝。”
“等等。”我叫住他,“你还没说,‘下一步’是什么?”
他站在楼梯口,回头看我。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金丝眼镜的边框闪着微光。
“下一步,”他说,“是让陆振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是钱和面子,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人心。”
“然后呢?”
“然后,”他的眼神深邃起来,“我们要在他倒下的地方,建起新的东西。不是陆公馆那样的深宅大院,而是一个……能让更多人站起来的地方。”
他下楼了。脚步声沉稳,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