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如萍的“无意”泄密,将计就计

如萍再次出现在书店门口时,是礼拜六的午后。

距离她上次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三天——我在日历上做了记号。那天她剪短了头发,说要出家,眼神空洞得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而今天,她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头发用一支简单的银簪绾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让她的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却也有些看不真切。

“依萍姐。”她看见我,轻声唤了一句,嘴角努力扬起一个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如萍。”我放下手里的校样稿——是《依萍女性生活周刊》创刊号的小样,下个月就要付印了,“进来坐。”

她走进来,目光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后面正在算账的可心身上,顿了顿:“可心也在啊。”

可心抬起头,礼貌地点点头:“如萍小姐。”

气氛有些微妙。如萍是陆家的小姐,可心是李副官的女儿,两人从小在一个大院里长大,但身份天差地别。如今可心在这里帮我做事,如萍却……

“佩姨在楼上。”我打破沉默,“梦萍也在,刚放学。”

如萍的眼睫颤了颤:“梦萍……她还好吗?”

“很好。”我说,“功课进步很大,人也开朗了。你要上去看看她吗?”

“不了。”如萍摇摇头,在靠窗的椅子坐下,把藤篮放在桌上,“我……我是来送东西的。”

她掀开篮子上盖的布,里面是几个白瓷小罐,罐口用油纸封着。

“我自己做的桂花蜜。”她的声音很轻,“今年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晚,前天才采的。我记得……佩姨以前喜欢用这个冲茶喝。”

我看着那些瓷罐,罐身上还贴着红纸标签,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己卯年秋 自制”。

“谢谢。”我说,“佩姨会喜欢的。”

如萍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藤篮的边缘,眼睛看着窗外,许久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催她。

楼下传来傅文佩和梦萍的说话声,还有轻轻的脚步声——她们上三楼去了,电台的录音设备今天调试,秦五爷派了个师傅过来。

“依萍姐,”如萍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周刊……下个月就要出了?”

“是。”我把小样推到她面前,“创刊号,样稿刚出来。”

她伸手接过,翻看得很仔细。从封面设计到栏目设置,从文章标题到插图排版,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内容……很大胆。”她翻到“安娜说法”专栏那一页,上面赫然写着:《妻子也有财产权——论夫妻共同财产的法律保障》。

“不写这些,办周刊的意义何在?”我反问。

如萍沉默了,继续往后翻。看到“职业女性访谈”栏目时,她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采访的是永安公司百货部的第一位女主管,标题是:“谁说女子不如男?我在男人堆里闯出一片天”。

“真的可以吗?”她轻声问,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女人……真的可以不靠男人,自己闯出一片天?”

“为什么不可以?”我说,“永安公司那位女主管,二十九岁,未婚,靠自己的本事升到主管,月薪一百二十大洋。她有房,有存款,有事业,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去哪。这样的生活,不好吗?”

如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如萍,”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来找我,不只是送桂花蜜,对吧?”

她像是被刺了一下,手指一颤,样刊“啪”地合上。

“我……”她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你们要办广播电台?”

我的心微微一沉。

广播电台的事,目前只有我、顾慎之、秦五爷、傅文佩四个人知道。连可心和梦萍,我都只说佩姨在试录音设备,没提电台的事。

如萍从哪里听说的?

“你听谁说的?”我的语气很平静。

“我……”如萍避开我的目光,“昨天去教堂做义工,听见几个太太聊天,说秦五爷最近在租界跑广播电台的执照,说是要跟什么人合作,办女性节目……”

她说得含糊,但时间点对得上——秦五爷确实是昨天下午去租界工部局递的申请材料。

“所以呢?”我问。

如萍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依萍姐,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她咬了咬嘴唇,“妈她……她最近和何伯伯走得很近。”

何伯伯,何书桓的父亲,外交部驻上海办事处副主任何兆丰。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

外交部——这个身份比税务局副局长棘手得多。税务局只管租界内的商业税收,外交部的手却可以伸到租界之外,甚至能影响国际舆论。

“何伯伯上周末来家里吃饭,和爸在书房谈了很久。”如萍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送茶进去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说租界最近在整顿文化娱乐行业,特别是电台、报刊这些‘舆论喉舌’,审查会很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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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何伯伯还说,外交部下个月要发一个《涉外传媒管理暂行办法》,专门针对有外资背景的电台和报刊。如果执照申请上有任何‘不合规’的地方,外交部可以直接驳回,连租界工部局都无权干涉。”

我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

如果如萍说的是真的,那电台的事就不仅仅是租界内部的麻烦,而是上升到了外交层面。何兆丰以“合规审查”为由卡我们,谁都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还说什么?”我问。

“他说……”如萍的声音更小了,“如果你们想顺利拿到执照,最好‘提前沟通’。他可以帮忙……疏通关系。”

“条件呢?”

如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没明说。但我听见妈后来跟爸说,何伯伯看中了你们周刊的股份……至少三成。”

三成股份。

好大的胃口。

“如萍,”我盯着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如萍抬起头,眼睛红了:“因为……因为我觉得妈做得不对。何伯伯那个人……他不是真心想帮忙,他是想趁机夺走你们的心血。如果电台真的办起来,他一定会用外交部的权力压你们,逼你们交出股份……”

她的眼泪掉下来:“依萍姐,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是……但是这次,我不想再看着你们被欺负了。”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