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规矩先说好——畅所欲言,不留情面。谁的面子都不给,只给戏面子。”
第一个开口的是芦苇,老爷子七十多了,说话慢但字字如刀:
“我看了一稿。问题很大——裴晏之太‘高’了,一上来就是个完人。这不行。人物要成长,要从低处往高处走。我建议,开场时,他就是个‘戏比天大’的戏痴,对国事漠不关心。转变,要一层层来。”
刘恒点头:“我同意。而且转变的契机要真实——不能是突然听了场演讲就觉悟了。我建议,设置一个具体的事件,比如他亲眼看见日本人炸了戏园子,杀了他师父,或者……他爱的女人被日本人侮辱。”
“太俗。”李樯摇头,“家国仇恨,不能只靠个人恩怨驱动。我倒是觉得,可以设置一个对比——裴晏之是‘戏比天大’,他有个师兄是‘命比天大’。两人在乱世中做出不同选择,最后殊途同归。这样更有层次。”
刘震云推了推眼镜:“我关心的是语言。民国时期,北平戏园子里的语言是什么样?票友怎么说话?班主怎么说话?日本人来了之后,语言又怎么变化?这些细节,决定电影的真实感。”
邹静之是戏曲专家,他直接拿出了民国时期的戏单、海报复印件:
“我查了资料,1937年前后,梅兰芳蓄须明志,程砚秋隐居务农,很多名角都有气节。裴晏之可以设定为他们的后辈,受过他们的影响。这样,人物的选择就有根了。”
最年轻的秦海燕,说话很谨慎但一针见血:
“我在想……今天的年轻观众,为什么要看这部电影?除了家国情怀,除了戏曲之美,还有什么能打动他们?我觉得是‘选择’——在绝境中,一个人如何坚守自己的道。这个主题,是永恒的。”
会议从早上九点开到晚上九点。
中间除了午餐休息半小时,所有人都在争论、修改、推翻重来。白板写满又擦掉,擦了又写满。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小山——六个编剧里五个是老烟枪。
小主,
沈遂之几乎没说话,只是听,记录,思考。
他听到芦苇讲《霸王别姬》里程蝶衣的“不疯魔不成活”,听到刘恒讲《集结号》里谷子地的“执拗”,听到李樯讲《立春》里王彩玲的“梦想与幻灭”……
这些中国电影史上最经典的人物,此刻都被拆解开来,化作养分,注入《赤伶》的剧本里。
晚上七点,争论到了最激烈的阶段——关于裴晏之的结局。
芦苇坚持:“必须死。艺术需要升华,死亡是最极致的升华。”
刘震云反对:“死了就完了。活着才难,活着传承才更有力量。”
李樯提出折中:“可以设置开放结局——裴晏之拉响炸药,但没明确拍他死。让观众去想象,让故事有余味。”
张艺谋一直沉默,这时突然开口:
“要死。但不是为死而死,是为‘戏’而死。他拉响炸药时,不是悲愤,是……安宁。因为他终于用生命,唱了一出真正的‘大戏’。”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韩三平看向沈遂之:“沈总,你是主演,也是原型之一。你怎么想?”
沈遂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香山的夜色浓重,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小沈,唱戏的,死在台上是福气。”
想起自己16岁离开剧团时,对着空荡荡的戏台许的愿:“等我混出人样,一定回来唱。”
想起地下室那盘磁带里,自己年轻的声音。
想起《赤伶》爆红后,那些戏迷的来信。
“裴晏之要死。”他转身,声音很轻但坚定,“但不是为家国大义那种宏大的死,是为……一个戏子最后的尊严。”
他顿了顿:
“日本人让他唱戏劳军,他唱。但在戏里藏了炸药,在唱到‘位卑未敢忘忧国’时引爆。那一刻,他不是英雄,就是个戏子——用戏子的方式,完成了对侵略者的反抗,完成了对自己艺术的终极诠释。”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许久,芦苇带头鼓掌。
接着,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韩三平笑了:“那就这么定。裴晏之,死在戏台上,死在唱戏时,死在……他最光辉的时刻。”
接下来的两个月,香山饭店那间会议室成了《赤伶》剧组的“产房”。
六大编剧轮番驻场,每人负责一部分,但又互相交叉修改。韩三平几乎每天到场,带着各种历史资料、戏曲文献、民国档案。张艺谋更狠——他要求每一场戏都要画出分镜图,哪怕只是一个过场戏。
沈遂之、热巴、刘亦菲则成了“第一读者”——每一版修改稿出来,他们先看,提意见,然后再给编剧团队。
这期间发生了无数争吵,也诞生了无数灵感。
第一个月,人物弧光确立:
裴晏之的成长线被细化为七个阶段:
戏痴阶段(只关心戏)
动摇阶段(看到国难但觉得“与我无关”)
触动阶段(亲眼见到暴行)
觉醒阶段(理解“戏”与“国”的关系)
谋划阶段(设计在戏中藏炸药)
赴死阶段(登台前的内心挣扎)
升华阶段(在爆炸中完成艺术与生命的统一)
每个阶段都设置了具体的事件和细节。比如“触动阶段”,编剧团队设计了这样一场戏:
日本兵强占戏园,逼迫裴晏之为他们唱《贵妃醉酒》。裴晏之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时,一个日本军官喝醉了,冲上台要调戏扮演贵妃的裴晏之。裴晏之躲闪时,戏服被撕破,露出里面的内衣——那一刻,他不是名角,只是个被侮辱的戏子。
台下,他的师兄跪地求饶,说“太君息怒”。
台下,他暗恋的女学生(刘亦菲的角色)含泪看着他。
台下,老班主闭上眼睛,老泪纵横。
这场戏的批注是芦苇写的:“尊严被撕碎的瞬间,是一个戏子觉醒的开始。”
第二个月,时代背景填充:
在韩三平的协调下,民国史专家、戏曲研究学者、甚至当年北平戏园的老票友后代,都被请来座谈。
电影的时间线被精确到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前后。
地理背景设定在北平前门外的“广和楼”——那是真实存在的百年戏园,梅兰芳、程砚秋都曾在此演出。
戏曲元素从单一的地方戏,扩展为京剧、昆曲、评剧、相声、评书的交融——裴晏之被设定为一个“杂家”,什么戏都会一点,象征中国戏曲的百花齐放。
最精彩的一笔,是邹静之提出的“戏中戏”结构:
裴晏之在日本人逼迫下,要连唱三场戏:
第一场《贵妃醉酒》——被迫献艺,内心屈辱
第二场《霸王别姬》——借古喻今,暗藏讥讽
第三场原创戏《赤伶》——在戏中藏炸药,与敌同归于尽
三场戏,三种心境,层层递进。
第六十三天,主题升华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