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正色道:“御史,赵小河之想,或许稚嫩,然其心可嘉。他想让穷孩子便宜买到识字本。下官以为,官府重赏技艺,非为炫奇,乃为激民智、开风气。今日之奇想,或为明日之实用。昔年鲁班造锯,亦始于‘奇技’。”
孙守恒不以为然,但也没反驳。他又翻到平价粮仓部分,仔细看了粮价波动图。图上清晰显示,自从沈家倒台、商盟平价粮投放后,吴州粮价从高位迅速回落,并稳定在低于周边州郡一成的水平,已维持月余。
“粮价稳,民心定。”孙守恒难得说了句认可的话,但随即又问,“然商盟以低于市价售粮,其本从何来?岂能长久?”
陈野示意苏文谦。苏文谦上前,翻开账册某一页:“回御史,商盟售粮之‘本’,有三。一为沈家查封之囤粮,成本极低;二为漕运司盗粮追回部分;三为商盟自营之煤饼、布匹等利润贴补。目前收支大抵平衡,略有盈余,已专设‘平准基金’,以备荒年。且商盟章程规定,所有成员需按经营额抽取千分之五入此基金,故可长久。”
孙守恒看着那复杂的收支表和基金章程,半晌无言。这套东西,完全超出了他熟悉的“常平仓”“官籴官粜”的范畴,但账目清晰,逻辑自洽,而且......确实稳住了粮价。
他合上账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缓缓道:“陈府尹所为,确有实效。然,终非正道。朝廷有制度,地方有规矩。若各处皆如府尹这般‘权宜行事’,则纲纪何存?法度何在?”
陈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吴州舆图前,指着上面标出的几个点:
“御史请看,此处是雍平新里,原为荒滩,现居流民万余,垦田千亩,水车转动,作坊林立。”
“此处是漕运码头,昔日纤夫泣血,今时工钱日结,货畅其流。”
“此处是城内集市,昔日粮价腾贵,今时平价可购。”
他转身,面对孙守恒,目光坦然:“下官读书不多,但也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所谓纲纪法度,最终不也是为了保境安民、富民强国吗?若死守成规,却坐视百姓流离、奸商横行、漕运腐败,这‘规矩’,是守给谁看的?”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堂内几个府衙佐官都低下头,不敢看孙守恒脸色。
孙守恒面沉如水,盯着陈野:“陈府尹是在教训本官?”
“下官不敢。”陈野拱手,“下官只是想说,在吴州,规矩不是挂在墙上的字画,是百姓碗里的饭,身上的衣,手里的工钱。哪套规矩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哪套规矩就是好规矩。若御史认为下官所做不合朝廷规制,下官愿领责罚。但请御史在责罚之前,先看看这些——”
他指向那三箱卷宗,又指向堂外:“看看这些账目背后的活人,看看码头上的纤夫,看看学堂里的工匠,看看集市里的百姓。听听他们怎么说。”
堂内一片寂静。孙守恒捻着胡须,良久不语。
次日清晨,孙守恒没通知府衙,只带了两名随从,换了便服,来到漕运码头。
正是工钱发放日。码头上排着几列长队,蓝褂协理坐在桌后,按名册发放铜钱。每个领到钱的力夫或纤夫,都要在名册上按手印或画押。旁边立着大木牌,写着当日工价、发放总额、剩余岗位等信息。
孙守恒走近,看到一个老纤夫领了七十文钱——那是两日的工钱,满脸皱纹笑成了菊花,小心翼翼把钱揣进怀里,还对发钱的协理连声道谢。
“老丈,”孙守恒上前搭话,“这工钱,可足额?发放可及时?”
老纤夫打量他一眼,见是个穿着朴素的老者,便道:“足额!三日一发,从没错过!比以前漕运司那帮黑心货强多了!那时候拖上十天半月,到手还缺斤短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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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活儿,累不累?”
“累是累,但心里踏实!”老纤夫咧嘴,“干一天有一天的钱,不干了随时能走,农忙时还能回家帮衬。以前?哼,锁链拴着干,病了都不让歇!”
旁边一个年轻力夫插嘴:“现在还有‘伤病银’呢!前儿老刘头扭了腰,歇了五天,还领了二百文汤药钱!搁以前,早扔路边等死了!”
孙守恒点点头,又走到公示牌前细看。工价明码标价,搬运、拉纤、装卸各有不同,还按货物轻重、路程远近细分。下面贴着几张告示,有招短工的,有培训水手的,甚至还有“漕运稽查队”招募熟悉水性的汉子,待遇从优。
“这位老爷是外地来的?”一个蓝褂协理见他看得仔细,主动搭话,“找活干?咱们这儿规矩透明,不坑人。”
孙守恒摇头:“随便看看。你们这......是商盟的人?”
“是啊。”协理挺起胸膛,“府衙把码头日常事务委托给商盟协理。咱们按章程办事,钱粮进出都有府衙、商盟、工友代表三方盯着,错不了。”
“工友代表?”
“就工友们自己选出来的,替大伙儿说话,监督发钱、派活。”协理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在帮忙维持秩序的黝黑汉子,“那个就是李代表,以前也是纤夫,人公道,大伙儿信他。”
孙守恒若有所思。这套法子,他闻所未闻,但看起来......运转顺畅。
离开码头,他又信步走到匠作学堂。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争论声。
草棚里,刘师傅正拿着一件改良的“卡尺”,给几个学徒讲解如何测量齿轮齿距;另一边,胡师傅守着炉火,指导两个年轻人浇铸铁件;赵小河趴在木桌上,正用炭笔在纸上画着改进的印刷滚筒结构图,旁边堆着算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