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文华殿。
陈野那封厚厚的奏折和革新章程,由内侍捧着,像块烫手山芋似的呈到御案上。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目光全盯着皇帝的手。
皇帝翻开奏折,第一页是工部贪墨总账——十八万七千两,白纸黑字。他没说话,一页页往后翻,看到追回七万五千两时,指尖顿了顿;看到“匠人伤病抚恤基金”时,眉头微挑;最后停在革新章程那十二条款上,看了很久。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
“陈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这章程里,‘匠人督察队’越级上报、‘三方核验’价格透明、‘工程公示’全民可查——每一条都在动祖制。可知会引发多大震荡?”
陈野出列,躬身:“陛下,臣知道。但臣在江州三月、工部十日所见,贪墨之所以横行,皆因‘黑箱’二字——采购黑箱、验收黑箱、账目黑箱。阳光照不进去,蛀虫自然滋生。”
他抬头,目光清亮:“匠人督察队不是要夺工部权,是要给百姓一双眼睛;三方核验不是要拖延公务,是要给朝廷一把尺子;工程公示不是要泄密,是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若因怕震荡而不敢治疾,那这疾,迟早会要了朝廷的命。”
几个老臣脸色变了,想反驳,但看皇帝神色,又憋了回去。
皇帝合上奏折,缓缓道:“李延年贪墨十八万两,是疾。你这章程,是药。药或许苦,或许猛——但疾已至此,不得不服。”
他看向众臣:“诸卿以为如何?”
一片死寂。
半晌,户部尚书王大人出列,小心翼翼道:“陛下,陈巡查所言确有道理。只是……匠人督察队越级上报,恐生僭越;工程公示,恐泄机密。是否……斟酌缓行?”
工部新任尚书孙景明——原侍郎擢升——紧接着出列:“陛下,臣以为可行!工部这些年亏空,皆因缺乏监督。匠人最懂物料、最知工程,让他们监督,恰是专业对口!至于机密……真正该保密的军工、宫建,可另设章程。寻常漕运、河工、官署修缮,有何密可保?保的不就是某些人的钱袋子!”
这话说得直白,几个工部旧臣脸色发青。
皇帝手指在御案上敲了敲,忽然问:“陈卿,你章程里说追回的七万五千两,专款专用——三万两拨江州修堤,两万两设匠人抚恤基金,两万五千两补工部亏空。江州修堤朕准了,匠人抚恤……也该有。但工部亏空,为何要补?”
陈野朗声道:“回陛下,工部亏空,非一日之寒。若全让现任官吏承担,他们要么继续做假账填补,要么束手束脚不敢干事。补上这笔亏空,是给他们一个干净的开始——但往后,再出亏空,严惩不贷!”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面上不显:“准了。革新章程十二条,试行一年。以工部为试点,若有效,推广六部;若生乱,陈卿——”
他看向陈野:“你担全责。”
“臣,领旨谢恩!”
散朝后,陈野没回工部,直接去了百工坊。
坊里正赶上放饷日——这是新规后第一次按月足额发放工钱。刘铁头和老赵头在工棚前摆了张长桌,桌上堆着串好的铜钱和碎银,旁边立着块大牌子,写着每人本月工绩和应得工钱。
匠人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刘铁头念名、报数,老赵头发钱,小莲在旁边记账。
“王石头,本月打制锄头一百二十把,废料率一成,基础工钱二两,绩效赏钱五百文——合计二两五钱!”
一个黑瘦匠人上前,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他盯着手里的钱,眼眶突然红了,转身对陈野方向“噗通”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陈野赶紧扶起:“这是干什么?”
王石头哽咽:“大人……小的入坊十年,第一次……第一次拿到这么多工钱……家里四个孩子,这个月……这个月都能吃饱了……”
后面排队的人里,有人偷偷抹眼泪。
陈野拍拍他肩膀:“这是你自己干活挣的,该得的。往后好好干,还能更多。”
轮到刘铁头自己时,他念:“刘铁,本月监工、验料、带徒,月俸三两,绩效一两——合计四两!”
匠人们哗然。四两!这在京城够养活一大家子还有余!
刘铁头自己都愣了,拿着钱手抖:“大人……这……这太多了……”
“多什么?”陈野笑道,“你带出三个能独当一面的徒弟,改良了铁炉省炭两成,验出三批劣质铁料替坊里省了五十两——这些值不值四两?值!”
他转身对所有匠人高声道:“都看见了?在新规矩里,手艺好、干活勤、有巧思,就能多挣钱!不是靠巴结监工,不是靠虚报工时,是实打实的手艺和汗水!”
匠人们激动地鼓掌。不知谁先喊了声:“谢陈大人!”
“谢陈大人!”声音汇成一片。
陈野摆手:“别谢我,谢你们自己这双手。往后,百工坊不止发工钱——孙尚书说了,工部要设‘匠人督察队’,从你们当中选人!月俸五两,专查工部采购的物料、监查工程质量!干得好,还能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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