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弼把账册递还:“陈大人,这账……真是合作社的?”
“如假包换。”陈野接过,翻到某一页,“您看这里——六月,收盐税三千四百两,支盐工工钱两千一百两,支盐场修缮四百两,结余九百两。九百两里,三百两留作发展,三百两分红,三百两办学堂。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字画押。”
他又翻到后面:“七月,盐税涨到三千八百两——因为盐产量涨了,盐工工钱也涨到两千四百两。结余一千两,照样三三制分配。”
李光弼沉默。他管户部十几年,从没见过这么清楚的账——每一文钱来龙去脉,明明白白。
“陈大人,”他深吸口气,“章程……下官同意了。但有三处要改。”
“您说。”
“第一,账目公示可以,但只能公示总数,不能公示细目——这是为防有心人揣测朝廷财政。”
“成。”陈野点头,“细目不公示,但合作社和户部各留完整账册,随时备查。”
“第二,抽检可以三方共检,但户部要有一票否决权——若盐质确实有问题,户部有权责令整改。”
“行。”陈野咧嘴,“但否决得有理由,得当场写清楚,签字画押,公示三天。”
“第三……”李光弼顿了顿,“这章程,得请陛下御批。毕竟涉及朝廷体制……”
陈野笑了:“早准备好了。彪子——”
张彪从营房里抱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份黄绫文书,正是章程的正式版本,已经盖了合作社的印。
“李侍郎,您盖上户部印,咱们一块儿进宫面圣。”陈野把文书递过去,“陛下要是准了,从下个月起,江南盐税就按新章程来。您要是还有顾虑,现在说,咱们接着磨。”
李光弼看着那文书,又看看墙角那堆砖,终于从怀里掏出户部侍郎的印鉴,蘸了印泥,重重盖下。
当天下午,御书房。皇帝看着那份盖着两个大印的章程,没说话,先看向陈野脚边——那儿放着块砖,正是从户部后堂搬来的“章程砖”第一块。
“陈野,”皇帝挑眉,“你这‘砖头佐证’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陛下,砖头实在。”陈野蹲在砖旁,“章程写在纸上,可能被虫蛀,可能被水浸,可能被人偷偷改了。刻在砖上,改一处得敲碎整块砖,动静大,谁都看得见。”
皇帝笑了,看向李光弼:“李爱卿,你怎么看?”
李光弼躬身:“回陛下,臣起初也觉得儿戏。但细想之下,陈侍郎所言不无道理——盐税之弊,在于不透明、不公开。砖刻章程虽粗陋,却能防篡改、促公开。且合作社这半年的账册,确实清楚明白,可见此法可行。”
皇帝又翻了翻章程,良久,点头:“准了。但朕有个条件——”
陈野和李光弼都抬头。
“这章程先在江南试行一年。”皇帝道,“一年后,若盐税增收超过五成,盐工生计确有改善,盐商无大怨言,便推广全国。若出了问题……”
他看向陈野:“陈野,你这兵部右侍郎就别当了,去琼州晒盐去。”
陈野咧嘴:“臣领旨。但陛下,要是成了呢?”
“成了?”皇帝笑了,“成了朕赏你——赏你一百斤合作社的豆饼,让你吃个够。”
满屋人都笑起来。陈野却认真道:“陛下,臣不要豆饼。臣请陛下准一件事——江南试行期间,若有人阻挠新章,无论官阶,臣可先拿人后奏报。”
皇帝沉吟片刻:“准。但只限五品以下。”
“谢陛下!”
从御书房出来,李光弼擦了擦额头的汗:“陈大人,您这……胆子也太大了。”
陈野扛起那块砖:“李侍郎,办事就得胆子大。胆子小了,什么事都办不成。”
他把砖递给李光弼:“这块砖,您拿回户部,就放在您公案上。以后谁来说情,谁想改章程,您就让他看看这砖——告诉他,这上面刻的字,是陛下御批的。想改,先去问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