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白色巨塔中的溺水者与一页纸的救生索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候诊区前方的电子屏上,红色的号码缓慢地跳动。离他的号码还有几十位。每一分钟都是酷刑。他感到自己的耐心和体力都在飞速耗尽,绝望像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会不会等不到叫号就晕倒在这里?会不会颈椎突然断掉?那个体检报告……会不会其实更糟?医生会怎么说?各种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吞噬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座位上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扎着清爽的马尾。她没有像周围大多数人一样低头刷手机,或者焦躁地四处张望。她安静地坐着,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拿着的一本……书?

是的,一本实体书。淡蓝色的封面,纸张看起来有些旧了,但很干净。她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动作轻柔而专注。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广播声、孩子的哭闹声,但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宁静的气场所笼罩,与这混乱的候诊区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存在着。

梁承泽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住了。不是因为女孩的容貌(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而是因为她此刻的状态——一种他几乎已经遗忘的、纯粹的、不依赖任何电子屏幕的专注和宁静。那本翻动的纸质书,在周围无数亮起的手机屏幕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古老,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动人。

他想起了自己书架上那些落满灰尘、只在豆瓣上标记过“想读”却从未真正翻开过的书。他想起了那些声称自己在“听书”却只是为了催眠的深夜。他想起了自己早已丧失的、长时间集中注意力于一行行文字的能力。

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好奇的探究,只是淡淡的,像掠过水面的风。随即,她又低下头,继续沉浸在她的书页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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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短暂的对视,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了梁承泽麻木的心房。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羡慕、惭愧和一丝微弱渴望的情绪,悄然滋生。在这个充斥着病痛、焦虑和电子噪音的白色巨塔里,这个安静看书的女孩,像一株生长在废墟缝隙中的嫩芽,向他展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对抗混乱的方式。

就在这时,广播里传来了冰冷的电子音:“请A037号梁承泽,到3号诊室就诊。请A037号梁承泽,到3号诊室就诊。”

他的号码!

梁承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摔倒。他扶着旁边的墙壁,稳了稳身形,心脏狂跳不止。恐惧再次攫住了他——面对医生的时刻到了。

他顾不上再看那个女孩,也顾不上思考什么宁静和专注。他攥紧了那张被汗水浸湿的挂号单和皱巴巴的体检报告,像握着自己的生死簿,带着一种走向终极审判的悲壮感,拖着僵硬疼痛的身体,朝着广播指示的诊室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诊室门口也排着几个人。他排在末尾,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脏。门开了,一个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拿着几张检查单走出来。下一个进去了。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粘稠。

终于,轮到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一股更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正低头看着电脑屏幕。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眉头微锁,神情显得有些疲惫。

“坐。” 医生头也没抬,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声音透过口罩传来,有些沉闷。

梁承泽僵硬地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把挂号单和体检报告小心翼翼地放在桌面上,推到医生面前。手心里全是汗。

医生拿起报告,快速翻阅着,手指在鼠标上滑动,看着电脑上的电子病历(大概是联网的体检数据)。诊室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这短暂的安静却让梁承泽更加紧张,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医生看完了报告,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梁承泽脸上。那目光锐利、冷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梁承泽感觉自己像被X光扫过,无所遁形。

“梁承泽?28岁?” 医生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是的。” 梁承泽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报告看了?” 医生点了点桌面上的纸,“问题不少啊。脖子疼得厉害?”

“是…很疼,僵硬,昨晚…剧痛过一次。” 梁承泽努力组织语言,声音依旧颤抖。

“低头族?” 医生瞥了一眼梁承泽那明显僵硬的坐姿和下意识想低头的动作,“工作离不开电脑手机?”

梁承泽羞愧地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这颈椎片子,28岁看着像48岁。” 医生的话像冰锥,毫不留情,“生理曲度变直,骨质增生,椎间隙变窄,典型的退行性改变。再这么下去,压迫神经根、椎动脉,头晕手麻都是轻的,严重了影响走路甚至大小便都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