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微温,却焐不暖坠进冰窟的人心。
想到有人掩盖住真相,蓄意制造出一场又一场的杀戮,齐彯顿觉胆战心惊,手脚心里冷汗不断,浑浑噩噩回到屋里躺下。
辗转忆起,当初在上京城下曾听人议论,那举告牧尘子的御史是得了世家的授意。
若流言足以采听,在天禄十九年的晋王,以及其后的天禄二十一年的宁王、楚王,三王逆案背后搅弄风云的,必是少不了上京世家的影子。
他此番重回上京时日尚短,却是亲眼目睹世家对苏问世的倾轧。
上京世家,尤其是执牛耳的高门大族,族中子弟世代簪缨,盘踞南旻朝堂多时,至今可谓权势滔天。
苏问世身负皇恩,跻身王侯,想要替黎氏平反,犹且不敢大动干戈。
一来,顾及皇帝对三王忤逆之举的忌讳,贸然重提此事,恐会冒犯君威。
二来,便是忌惮上京里树大根深的世家了吧?
少时,蒯遇安端来朝食。
见齐彯才起身不久便又蒙被酣睡,眉心紧皱,似乎不大好受,忙探手去试他额上的热度。
手下果然摸到一片滚烫。
大意了。
适才他说的那些阴私,寻常人听来都要魂飞胆战。
齐彯伤寒才略有收敛,又在冷风里站上许久,怎能不勾起些症候。
蒯遇安懊悔莫及,却也只得多费些心思侍疾。
将布巾打湿埋进冰雪,而后将夜息香、荷叶等清凉草药碾碎包于布巾内,覆在齐彯额上。
如此往复数十次,总算替齐彯退下了身上高热。
夜里,齐彯被窗外的风声吵醒。
久睡后的被衾里,身子暖融轻盈。
扭头,见榻旁熏炉里炭火未熄,上头坐着壶水,腾腾暖意滚上脸颊。
室中昏黑幽寂,唯有窗下矮几上燃点一盏油灯,半明半暗。
身上发过汗,即便入夜前蒯遇安过来替他擦洗,换过干净里衣,背上依旧有些黏腻。
喉间干得发紧,齐彯起身提了熏炉上坐的壶。
披衣走到窗边摸起只茶盏,粗粗烫了浮灰,推窗泼洒到屋外。
暗夜无月,地上莹莹白雪愈发的醒目,似乎比白日更胜。
夜风吹进窗来,夹着絮雪,扑在齐彯推窗的手腕,凉丝丝的,顷刻化作了微不足道的水点。
又落雪了。
齐彯想起邱溯明,忍不住望向屋檐外巍然耸立的山形。
低喃道:“他可平安脱身了么?”
絮语散入风里,回应他的也只有呼啸来去的风声。
失神片刻,齐彯无力地松开手,任由窗扇垂摆闭阖。
提壶往茶盏里倒水,满饮二三盏润了喉嗓,便又躺回榻上。
一日未曾进食,肚里倒是不觉得空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