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干净的眼睛世间难寻,却要随这肉身的朽败浑浊失色,焚琴煮鹤,也莫过如是啊!
“世本浊秽,何由濯淖污泥,不染滓垢?
“不如……早早取出来与了我罢!
“我将浸之于药酒,不朽不灭而传万世千秋,也叫后人瞧见,世间曾有此般风骨。”
文士伸手,将身子颤抖着的小童纳在怀中。
轻声安抚道:“莫怕,莫怕,阿父不要你挖眼睛。”
俄而,他静默地抬起眼,望向稽洛山民口里的神医。
极为意外地看到一张悲天悯人的慈悲相。
比他记忆里,崇真寺鼎盛时,大殿里的鎏金佛面还要慈悲真切几分。
若非方才听他唆使小童来挖自己的眼睛,恐怕就要将眼前这人误认作了临世的真神。
此人医术如何,他自无从知晓。
不过,倒是有幸见识到了他的癫狂。
因而,毫不犹豫地拒道:“我携子踏行万里,看遍南旻的山河,胸中有歌赋且未拟出,不能把眼睛给你。”
男子冷哼道:“什么赋啊文的,尽是些浮语虚辞罢了,纸上犹且误尽苍生,心中何来的山河万里!”
那文士沉默不语,好久才说:“我的眼睛还有用场,实在不能奉与阁下了。”
“……好啊,好得很,你这痨症……我看今日是医不得了,请回吧!”
男子艴然不悦,“砰”的一声,重重将门关掩。
小童的心被那声震得猛颤。
胀胀的,好像有哪里裂开了似的。
憋了许久,方怯生生地仰头问:“阿父,神医他……这下,我们又该去往何处求医呀?”
“安儿,你累了吧?
“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好生歇歇。
“阿父的文章就快成了,替我找出笔墨,而后帮阿父研墨,好吗?”
小童竭力睁大眼,冻红的小手真个翻出纸笔。
捉砚的手突的一颤。
眼眶里含蓄已久的热泪摔在了砚上,晕开残墨凝成的坚冰。
文士撑起上身,将白麻纸铺展在膝头,手捏毫锥低吟落笔。
小童研好墨,置于他手边,立身默默挡住北面肆虐的凛风。
他固执地将下巴高高扬起,似在眺墙头那簇红梅。
寻常医工,莫不是收了钱财与人瞧病的。
哪有从病人身上拆“诊资”的?
哼,好一个见死不救的丑类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