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私宴,座中主客皆着便衣。
谢恒发笼平巾帻,上罩一纱冠,上身檀紫大袖衫压金彩绣青山飘云,底下单着素缃襦裙,危居于主座东向坐。
尚书仆射在下首作陪,六曹尚书依次分列而坐。
当中一人挺俊瑰玮,颌下蓄得一把美髯,宴饮之际亦正襟危坐着。
正是六月里,齐彯出宫时擦肩一瞥的兵曹尚书程仲。
见齐彯走来,宾主纷纷侧首端量。
但见一身风雪的陌生郎君拱手上揖,口称:“少府考工令齐彯,见过尚书令。”
“齐大人别来无恙否?”
谢恒轻摇麈尾,微笑问候道。
齐彯垂眼肃立着答:“承蒙顾问,且安。”
“阁下离少府多时,今日方回上京,来此应是与人有约,谢某便不虚留于你……”
谢恒执壶满斟一盏,起身亲自端送到面前,“只酌酒一杯,与君解去归途风尘。”
齐彯正分神听曲,乍闻谢恒要赠他酒吃,不禁愕然望向身前俨然若神人的尚书令。
他比冯骆明长不了几岁。
面上煦笑春风,周身却有有种叫人违抗不得的威严。
见齐彯踌躇不肯来接,谢恒轻笑了声,指捏着白玉杯的足柄轻轻晃动。
杯中金黄的酒液旋即如油脂摇颤聚散,足见质地之清亮、醇厚。
“这是九酝春酒,只味道微苦些,放心,单饮一杯不会醉人。”他耐心地劝。
齐彯不嗜酒,宿昔作牧尘子的陪饮,多少喝得几杯,倒也不怕这一杯醉倒樽前贻笑大方。
他心忐忑,盖因不知谢恒突然亲近的缘由。
“多谢尚书令赠酒。”
齐彯接过酒,糊里糊涂地饮下,舌根品到苦味也忘记皱眉,浑然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好——”
“爽气!”
见他喝得干脆,座中有人喝彩。
谢恒含笑看他喝了酒,并不归座,就在他面前仔细端量。
齐彯唯恐唐突,不敢与之对视,只自将眉眼低垂由他看去。
心安理得地分了神,琢磨起这支箜篌曲乐的调子。
好一阵,才听头顶珠玉搓磨似的人声道:“你在北境做的事很了不得,陛下得知圣心大悦,过几日胥山春猎,钦点了你也随行。”
闻言,齐彯心头又是一惊。
皇帝竟然金口玉言叫他随行出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