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内,提交《青禾村土地流转潜在价值评估报告》,并附上‘关键人物心理动态分析’。——高层战略部。”
“关键人物”四个字,被加粗标红,像一根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阁楼里闷热,空气中漂浮着木头和旧书的味道。他来回踱步,木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抗议声。他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一旦他将沈玖定义为“情绪易激化,可借舆论施压”的突破口,集团的资本獠牙会毫不犹豫地咬上来,用最肮脏的手段,将她和她所珍视的一切撕碎。
他的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脑海里,是沈玖打开酒坛时决绝的眼神,是她将第一勺酒洒向土地时的庄重,是她在漫天晚霞下说“换我们定节气”时的身影。
那不是“易激化”,那是风骨。
陆川深吸一口气,删掉了文本框里已经写好的、最符合集团利益的分析。
他重新敲下一行字:“村民集体文化认同感急剧增强,对外部资本介入持高度警惕,投资环境存在不可控的人文变量。建议暂缓激进方案,转为长期文化共建合作模式。”
写完,他将春社节上,村民们自发汇流到一起的视频,作为附件上传。
发送前,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手写的草稿。上面,用凌厉的字迹写着一个标题:《关于对青禾村项目核心阻碍人物沈玖的舆论抹黑预案》。
他盯着那份草稿看了几秒,然后拿过打火机,“腾”的一声,蓝色的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灰烬飘落,像一只只死去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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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欲来,有人在坚守,也有人在悄悄掘开历史的堤坝。
阿娟没有离开村委会。她以整理村史资料为名,留在了档案室。当她整理一批新收归的、来自各家各户的旧账本时,指尖在一个泛黄的牛皮纸封面上停住了。
那是一本1952年的账本,属于早已解散的“联合曲坊”。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一股陈年的墨香混着桐油味扑面而来。在账本的末页,一笔记载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补偿金(烧坊拆改):沈云娥,人民币(旧)贰佰万元整。”
沈云娥!
七娘阵里,那个因“私德不修”而被族谱除名、被彻底抹去所有痕迹的女人!她不是被赶出村子,一文不名地死在外乡的吗?怎么会有一笔数额如此巨大的补偿金?
阿娟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想看得更仔细,却发现记录着经手人和印章的关键位置,有一圈不自然的、边缘发黑的烧灼痕迹。印章的朱泥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有人曾试图用火销毁这个证据。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她尾椎升起。
她没有声张,关上档案室的门,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奶奶留下的、如今已没人再用的老式蓝色复写纸。她将复写纸和一张白纸小心地垫在账本那页下面,用指甲一点一点,将那行字和那个模糊的印章,完整地拓印了下来。
深夜,她借着还书的名义,溜进了书院的藏书阁。她找到了许伯口中“几十年都没人翻过”的地方,将那张蓝色的复写纸副本,轻轻夹进了一本厚厚的《农政全书》之中。
书页合上的刹那,一个被尘封了七十年的秘密,找到了它新的安身之所。
祠堂的反扑,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傍晚时分,两个穿着对襟黑褂的族老,带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堵在了地窖的入口。
“沈玖,”为首的族老干咳一声,端着长辈的架子,“这地窖,是你家祖宅的地,但更是宗族的财产。如今你要做酒,关乎全村风水,这钥匙,必须交由祠堂统一管理!”
他们以“祖产管理权”为名,要强行收回地窖。
沈玖刚从麦田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她没让,也没争,只是平静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叔公,别站着说话。我前几天刚在院里设了个议事角,不如坐下喝杯茶,慢慢说。”
她将人引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又特意去把正在洒扫的老林叔请来作见“证。
茶是新沏的野菊花茶,香气清冽。
族老端起茶杯,正要继续摆谱,却见沈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按下了录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