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夫人倒在离他不远的软榻旁,一支金簪深深刺入她的咽喉,只余下尾部一朵小小的金莲在血污中微微颤动。她的眼睛闭着,面容却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一只手无力地伸向莫老爷的方向。
莫衡的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溅起的血水染红了他的衣袍。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触碰母亲冰冷的脸颊,指尖却在距离寸许的地方僵住。巨大的悲伤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挤压着他的肺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小主,
“阿柔……麟儿……”他猛地转头,望向偏房的方向。
那是他和妻子苏柔、幼子莫麟居住的院落。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过回廊。每一步,都踏在血水与冰冷的绝望之上。偏房的门同样敞开着,门框上留着一个染血的、小小的手掌印。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窗外惨淡的微光勾勒出惨绝人寰的景象。
苏柔倒在床榻边,身上仅穿着素白的寝衣,此刻却被鲜血浸染得看不出本色。她的长发散乱,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脖颈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几乎将头颅与身体分离。她的一只手紧紧抓着床沿,指甲深深抠进了木头里,指节泛白,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仍在用尽力气想要抓住什么,保护什么。
而在离她不远的地上,一个小小的、穿着鹅黄色绸褂的身体,蜷缩着。那是他三岁的麟儿。平日里红扑扑、带着奶香的小脸,此刻只剩下失血的惨白和凝固的惊恐。小小的身体上,至少有三处致命的贯穿伤,鲜血染红了他身下那块苏柔亲手绣着麒麟图案的软垫。
莫衡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小小的身体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周遭的一切——倾盆的雨声、浓烈的血腥、冰冷的空气——都瞬间被抽离。世界变成一片虚无的、令人窒息的纯白死寂。
然后,那死寂的冰面轰然碎裂!
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肺腑最深处的剧痛,猛地炸开!那不是刀剑加身的锐痛,而是仿佛有无数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钢针,从胸腔内部狠狠向外穿刺,要将他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撕裂、绞碎!他再也无法站立,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血泊之中,就在妻子和幼子之间。
冰冷的血水浸透了他的裤管,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终于从他死死咬紧的牙关里挤了出来。那不是痛哭,更像是濒死野兽从撕裂的喉咙里发出的最后哀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最终化为一种无声的、全身痉挛般的剧烈颤抖。他佝偻着身体,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粘稠的地面上,双手深深插入身下的血泥之中,十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惨白。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剧烈抽搐的肺腑中弥漫开来。这气息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恸与死寂,仿佛能冻结灵魂。它无声无息地扩散,弥漫了整个房间。
窗外的雨丝,被这无形的哀气所侵染,竟然在落下的过程中,诡异地凝滞了一瞬。无数细小的雨滴,在空中凝结成微不可察的、比尘埃更细小的冰晶颗粒!它们不再垂直落下,而是悬浮、飘荡,如同亿万颗冰冷的尘埃,在惨淡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微的死寂寒芒。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哈气成霜,墙壁上、染血的家具表面,甚至苏柔散落的长发梢,都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惨白的寒霜。
整个偏房,在无声的恸哭中,化作了一座冰封的哀恸之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永恒。莫衡颤抖的身体终于停止了剧烈的痉挛,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抑制的抽动。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眼底深处那足以焚尽灵魂的、冰冷的绝望火焰。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妻子凝固的惊恐,扫过麟儿惨白的小脸,最后,落在了床榻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斜斜地插在血泊之中。
一把秤。
小巧,制式,黄铜的秤盘,乌木的秤杆,秤杆上清晰地烙印着官府的印记。这是官府统一监制、发放给各大商行用于公平交易的官秤。此刻,冰冷的黄铜秤盘里,盛满了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下方的血泊里,发出细微的“嗒…嗒…”声。秤杆上,几根手指留下的、尚未被雨水完全冲掉的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刺目的、令人作呕的鲜红。
它就那么突兀地、嘲讽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恶意,插在莫家至亲的血肉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