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物何在?”
阿沅从怀中贴身之处,艰难地摸出一枚非金非木、触手温凉、造型古朴的令牌,约有半个巴掌大小,上面雕刻着复杂的、似云非云、似水非水的纹路,中间是一个古篆的“遁”字。“此物我一直贴身收藏,赫连锋搜身时也未发现。” 她将令牌递给苏念雪,眼神复杂,“此人脾性难测,是否愿助,并无把握。”
苏念雪接过令牌,入手微沉,纹路间似有极淡的灵力流转,显然不是凡物。她点点头,收起令牌。“此人暂作后手。眼下,我们需先立足。”
她不再多言,示意虎子寻来半块相对平整的瓦片,又折了一根较直的细枝。她以枝为笔,就着陶罐中剩余的一点清水,在瓦片内侧,写下几行清峻瘦硬的小字。那是一张调理内伤、固本培元的方子,用药极为平常,多是田七、当归、干姜之类,但君臣佐使的搭配,剂量拿捏,却暗合精妙医理,尤其针对阿沅目前真气涣散、阴寒侵体的状况,有温养经脉、缓缓拔除寒毒之效,且药性平和,不易引人注目。
“按此方抓药,去不同的药铺,每样分几处买。若有掌柜问起,便说是家中老母操劳成疾,旧伤复发。” 苏念雪将瓦片递给虎子,又从那包捡来的铜钱碎银中,分出少许,“剩下的钱,买些干净的粗布、针线,再打听一下,‘老鼠尾巴’胡同附近,可有空置的、能遮风挡雨的破屋或棚子出租,价钱要极低。顺便,听听‘老茶汤’铺子里,最近都有什么新鲜话。”
虎子接过瓦片和钱,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姑娘放心,虎子晓得轻重!” 他机灵,知道娘娘(姑娘)这是要做事了,心里既紧张又隐隐有些兴奋。
虎子揣好瓦片和铜钱,像条泥鳅般溜出了破庙,很快消失在杂乱棚户区迷宫般的小巷里。
破庙中,只剩下苏念雪和阿沅。阿沅服下苏念雪用现有药材临时配置的、勉强有宁神镇痛效果的药粉,靠在神像底座上闭目调息。苏念雪则走到破庙唯一一扇还算完整的窗边,望着外面被棚户区杂乱屋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她在心中默默推演。开医馆,第一步是选址。“老鼠尾巴”胡同口,毗邻最乱的“泥鳅巷”和最穷的“瓦罐坟”,又有“老茶汤”铺子这个人流和信息集散地,确是最佳选择。但这样的地方,龙蛇混杂,必然有其固有的势力和规矩。一个陌生女子,贸然在此立足行医,必然会引起注意,甚至挑衅。她需要一块“敲门砖”,或者,制造一个“机会”。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日头渐高,破庙里的光线亮了些,空气中的浮尘更加张狂地舞动。远处传来模糊的市井喧哗声、叫卖声、孩童的哭闹声,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烤饼焦糊味。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虎子瘦小的身影灵活地钻了回来。他怀里抱着几包草药,腋下夹着一卷灰扑扑的粗布,手里还捏着个小布包,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和一丝压抑的兴奋。
“姑娘,药抓齐了,分了三家铺子买的,没人多问。” 虎子将药包和粗布放下,又举起那个小布包,“针线也买了,最便宜的。房子也打听好了,‘老鼠尾巴’胡同最里头,有个塌了半边的破院子,以前是个外乡人赁的,前几个月得急病死了,房主觉得晦气,一直空着,租金极便宜,一个月五十个铜钱就成,就是……就是都说那院子不干净,晚上闹动静。”
不干净?闹动静?苏念雪眸光微闪。是真好,省去许多麻烦。
“还有,” 虎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我在‘老茶汤’铺子外面蹲了会儿,听到好些话!说是昌盛行和守备府为了老码头新到的一批‘黑货’(指未上税的私货)归属,前几晚差点动刀子,最后还是昌盛行让了一步,但吃了暗亏,憋着火呢。还说守备府新来的那个副将,姓雷,手黑得很,一来就抓了好几个昌盛行的把头,敲了一大笔钱,最近巡街的兵都多了好几队,宵禁也更严了,说是要抓什么……前朝余孽?还有,泥鳅巷昨天后半夜,好像死了两个人,听说是‘水老鼠’那边的人,死得悄没声息的,尸体今早才被发现,浑身没伤口,就是脸发青,像是冻死的,邪门得很!铺子里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这个……”
小主,
昌盛行与守备府矛盾激化。守备府新副将雷厉风行,借题发挥。宵禁加强,搜捕“前朝余孽”(这帽子倒是随时可用)。玄水会(水老鼠)的人离奇死亡,疑似内斗或灭口,死状诡异带有阴寒特征……
信息碎片在苏念雪脑中快速拼接。黑铁城的水,果然越来越浑了。各方势力摩擦加剧,玄水会内部似乎也不平静。这倒是可乘之机。
“做得好。” 苏念雪对虎子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赞许。她接过药材,开始亲手调配。手法看似寻常,但指尖偶尔有微不可察的、近乎透明的菌丝探出,极其细微地处理着药材的某些部分,或剔除微不可察的杂质,或激发某些药性。她如今灵力微弱,但以菌丝辅助处理凡俗药材,还是游刃有余。
很快,一罐药香略苦、但隐隐透着清气的药汤熬好了。苏念雪将药汤递给阿沅:“趁热服下,静心调息,可缓你经脉刺痛。”
阿沅接过,看着氤氲的热气后那双冰蓝沉静的眸子,心中复杂难言。
这位神秘“娘娘”的手段、心性、乃至这突如其来显现的、与年龄绝不相符的沉稳与谋算,都让她感到深不可测。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将药汤喝下。汤药入腹,一股温润的热流缓缓化开,游走于受损的经脉之间,那如影随形的阴寒刺痛果然减轻了些许,让她苍白的面容恢复了一丝血色。
“虎子,带路,去‘老鼠尾巴’胡同,看看那处院子。” 苏念雪将剩余的药材和粗布收拢,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要去看看一间普通的房子。
“现在?” 虎子愣了一下,看看外面高悬的日头,“姑娘,那地方都说邪性,而且这会儿正是西市最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