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雪让她提前备下此物,显然是早有预感。
“是,我这就去。”
阿沅不再多问,立刻起身去办。
她越发觉得,这位“娘娘”的心思之深、虑事之远,实在超乎想象。
似乎每一步,都在她计算之中。
临近午时,虎子还没回来。
“回春堂”却迎来了开张后的第二位“客人”。
这次的“客人”,并非求医。
而是四个穿着黑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的汉子。
他们大大咧咧地走到“回春堂”门前,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独眼龙,仅剩的那只眼睛,闪烁着凶狠而不怀好意的光,上下打量着这间破败的“医馆”,以及门口那抹青色的身影。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不懂规矩的女郎中?”
独眼龙嗓门粗嘎,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气不善。
苏念雪坐在门内诊案后,目光从手中的竹签移开,平静地看向来人。
“看病,还是抓药?”
“看病?抓药?” 独眼龙嗤笑一声,抬脚就踹在门框上,震得本就歪斜的木门一阵摇晃。
“老子看你是不懂这西市的规矩!在这‘老鼠尾巴’开铺子,问过我们‘水老鼠’了吗?拜过码头了吗?交过例钱了吗?”
他身后的三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淫邪地在苏念雪和阿沅身上扫来扫去。
“水老鼠”……
玄水会的外围帮众。
终于找上门了。
而且,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直接,更蛮横。
苏念雪放下竹签,缓缓站起身。
青色布裙纹丝不动,衬得她身姿挺拔如竹。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落在独眼龙那只凶光毕露的独眼上。
“规矩?什么规矩?”
她的声音清越,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几个汉子的哄笑,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这大胤律法之下,开馆行医,治病救人,还需要向谁拜码头,交例钱?”
独眼龙一愣,似乎没料到这年轻女大夫不仅不怕,还敢反问,甚至搬出了“大胤律法”。
在这西市最底层,拳头和刀子就是律法,谁跟你讲王法?
“他娘的,少跟老子扯什么狗屁律法!”
独眼龙恼羞成怒,独眼一瞪。
“在西市,我们‘水老鼠’的话就是规矩!识相的,每个月交十两银子的平安钱,再让爷几个乐呵乐呵,保你在这平平安安开你的破医馆。不识相……”
他狞笑着,拍了拍后腰别着的短棍。
“爷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西市的规矩!你这细皮嫩肉的,拆起来,怕是比那赵四的胳膊,更脆生!”
他提到了赵四。
语气轻蔑,带着挑衅。
显然,赵四在这片地头,与“水老鼠”并非一路,甚至可能有龃龉。
他们今日前来,既是收例钱,恐怕也有试探赵四态度、顺便打压这新来“医馆”的意味。
阿沅已悄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磨尖的簪子,体内微弱的赤阳真气缓缓流转,眼神警惕。
苏念雪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
她身上那股清冷淡漠的气息,骤然变得有些不同。
并非凌厉,也非杀气。
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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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无风无浪的寒潭,深不见底,却透着足以冻毙一切喧嚣的寒意。
独眼龙和她身后的汉子,没来由地心头一凛,哄笑声戛然而止。
“赵四的胳膊,接得很好。”
苏念雪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一字一句,敲在几人心头。
“至于你们的规矩……”
她冰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四人。
目光所及,那三个汉子竟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独眼龙强撑着与她对视,却觉得那只独眼仿佛被冰针扎了一下,莫名有些发慌。
“我的规矩是,入此门者,皆为病患。非病非患,擅闯医堂,惊扰病人者……”
苏念雪顿了顿,目光落在独眼龙那只完好的眼睛上,语气无波无澜。
“我亦可治。只是,我的治法,或许与寻常郎中不同。专治……目无王法,肝火过旺,邪气入脑之症。轻则目不能视,口不能言,重则经络逆行,呕血三日而亡。诸位,可想试试?”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风寒需发汗,食积需消导”这样的寻常医理。
可那话里的内容,却让独眼龙四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你……你吓唬谁呢!” 独眼龙色厉内荏地吼道,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是不是吓唬,一试便知。”
苏念雪微微抬手,指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银芒一闪。
那是她方才削制竹签时,顺手藏在指间的、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实则是用特殊手法处理过的菌丝凝结体,坚逾金铁)。
“不过,我劝诸位慎重。此症一旦施治,便无后悔之机。诊金嘛……” 她目光掠过四人腰间鼓囊之处,“或许就用诸位身上带着的、那些不义之财来抵,如何?”
独眼龙脸色变了又变。
这女人太邪性!
看着年轻貌美,弱不禁风,可那双眼睛,那身气度,还有这轻描淡写却透着森然寒意的话……绝非常人!
赵四那厮的胳膊据说就是她接好的,而且好得奇快。
难道真是个有真本事的?还是个懂些邪门手段的?
他想起泥鳅巷那两个兄弟诡异的死状,又看看眼前这女人冰冷漠然的脸,心头那股莫名的寒意越来越重。
“好!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娘们!”
独眼龙最终不敢真的冒险,尤其对方可能还和赵四有关系。
他指着苏念雪,咬牙道。
“今天爷给你面子!但你给老子记住了,这西市,还没人能赖我们‘水老鼠’的账!咱们走着瞧!”
撂下狠话,他一挥手。
“我们走!”
带着三个手下,灰头土脸却又强作声势地快步离开了“老鼠尾巴”胡同,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
直到那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胡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