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有些像她曾在某本偏僻医典上瞥见过的、关于“阴毒”、“寒邪入髓”的记载,但又不尽相同。
“虎子,做得好。”
苏念雪难得地赞了一句,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递给他。
“去买几个干净的馒头,再打一壶开水。午后,随我去趟瓦罐坟。”
虎子接过铜钱,用力点头。
他知道,姑娘这是要亲自去看看那怪病了。
阿沅闻言,急道。
“姑娘,若真是疫病,凶险未明,您怎能亲身涉险?不如让我去,我虽伤势未愈,但总比……”
“你伤势未愈,真气紊乱,更易染病。”
苏念雪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我自有分寸。况且,是否疫病,尚需亲眼验证。”
她并非鲁莽之人。
菌丝之体,对寻常病气邪毒,有天然的抵御和辨别之能。
此去,一是验证病情,二是查看是否有其他线索。
若真是疫病,且在西市底层悄然蔓延……其背后意味,恐怕比单纯的疾病更为可怕。
简单用过午饭,苏念雪背起那个装着银针、简单药材和干净布条的旧布包,带着虎子,再次走向瓦罐坟。
白日里的瓦罐坟,比夜晚更显破败与绝望。
低矮歪斜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几乎不见天日。
巷道狭窄污秽,污水横流,垃圾堆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一些面黄肌瘦的孩童赤着脚在泥水里追逐,目光呆滞麻木。
见到生人(尤其是穿着整洁的苏念雪),他们纷纷躲到破败的门板或杂物后,只露出一双双惊恐或好奇的眼睛。
孙婆婆的窝棚在窝棚区深处。
还未走近,便听到里面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以及老人压抑的、带着哭音的安抚。
窝棚门口,竟远远围着几个面有菜色的妇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排斥。
见到苏念雪和虎子过来,她们像避瘟神一样,慌忙散开,躲回自家的窝棚,砰地关上门板。
“孙婆婆。” 苏念雪在窝棚外唤了一声。
破草帘被掀开,孙婆婆那张更显憔悴蜡黄的脸露了出来,见到苏念雪,浑浊的老眼顿时涌出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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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您可来了!小栓子他……他烧得更厉害了,还说胡话,身上那些红点子,越来越多了!”
苏念雪弯腰进入低矮的窝棚。
里面光线昏暗,气味浑浊。
小栓子躺在破木板上,盖着打满补丁的、看不出颜色的薄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间或发出痛苦的呻吟和意义不明的呓语。
苏念雪上前,轻轻掀开被子一角。
只见孩子瘦弱的胳膊、胸口,果然出现了不少针尖大小的红色疹点,颜色暗红,触之并无明显凸起,但仔细看,疹点中心似有一点极细微的乌青。
她执起孩子滚烫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
脉象浮数而促,时有一滞,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堵塞、冲击。
又翻开孩子眼皮,眼白上已有细小红丝。
舌苔黄腻,中间却有一小块不正常的灰白。
症状确与风寒入里化热相似,但这疹点,这脉象中的滞涩,尤其是那疹点中心的乌青……
苏念雪目光微凝。
她指尖悄然探出一缕极细的菌丝,轻轻触碰孩子手臂上的一粒红疹。
菌丝传来极其细微的、阴冷的反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死寂”感。
这不是普通的温热之毒。
倒像是……某种阴寒邪毒,侵入人体,与气血相搏,郁而化热外发所致。
且这邪毒本身,带有一种侵蚀生机的特性。
“昨日开的药,可按时服了?擦拭可做了?” 苏念雪问。
“服了,擦了,都按您说的做了。” 孙婆婆哭道,“可……可不见好,反而更重了!隔壁王家的二小子,前日也开始发烧,症状和小栓子一样!这……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苏念雪沉默片刻,从布包中取出银针。
“按住他,莫让他乱动。”
孙婆婆连忙上前,颤抖着按住孙子。
苏念雪出手如电,数根银针瞬间刺入孩子头面、胸口几处大穴。
手法快、准、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最后一针落下时,孩子剧烈的咳嗽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呼吸也稍微顺畅了一点,虽然依旧高热昏沉,但似乎没那么痛苦了。
孙婆婆看得呆了。
苏念雪起针,又取出一小包颜色更深些的药粉。
“此药,化水喂服,每隔三个时辰一次。擦拭继续。这是三日的量。”
她将药包递给孙婆婆,又取出另外几个小纸包。
“这些,是辟秽解毒的草药,在窝棚角落焚烧,烟可防病气扩散。记住,莫要让外人随意进出,你们接触孩子后,也要用煮开的水净手。”
孙婆婆千恩万谢地接过,又要磕头。
苏念雪扶住她,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婆婆,小栓子发病前,可曾去过何处特别之地?接触过什么特别之物?或是……吃过什么不常吃的东西?”
孙婆婆努力回想,茫然摇头。
“没有啊……孩子身子弱,很少出窝棚,就在附近捡捡破烂……吃的也都是讨来的、或是我帮人浆洗换来的馊粥烂菜……没什么特别的啊……”
苏念雪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又去看了孙婆婆提到的隔壁王家孩子,症状与小栓子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稍轻。
同样施针缓解,留下药粉和辟秽草药。
离开瓦罐坟时,天色愈发阴沉,铅云厚重,仿佛随时要压垮这片破败的棚户。
那些躲在窝棚后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恐惧和排斥,仿佛他们带来的是比病魔更可怕的东西。
“姑娘,这病……是不是很厉害?” 虎子小声问,脸上带着后怕。
“嗯。” 苏念雪简单应了一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不是普通疫病。
症状与泥鳅巷死者最初的发冷发热相似,但那些死者最终是“浑身发青,像冻死”。
而瓦罐坟的孩子,是高热出红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