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在地上草席上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此刻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额头豁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汩汩外涌,将胸前衣襟染红大片。左腿不自然弯曲,显然已断。呼吸微弱,气若游丝。
“是昌盛行的码头!”一个跟来的汉子红着眼道,“今早卸货,那堆木头不知怎地就塌了!张大哥为了推开旁边小子,自己被砸了个正着!”
昌盛行码头?
苏念雪眸光微凝,手上动作却不停。她俯身探了探伤者颈脉,又迅速检查头部伤口及断腿。
“去打盆清水,要烧开晾温。虎子,取我的药箱来。”她声音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那跪地的汉子愣了愣,见这年轻女大夫神色镇定,手法娴熟,心中稍安,连滚爬起冲向后面。虎子已麻利捧来药箱。
苏念雪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先刺伤者几处要穴止血。又取剪刀,剪开伤者额头上被血污粘连的头发,露出狰狞伤口。清水端来,她以棉布蘸水,轻柔而迅速地清洗伤口周围血污。
伤口极深,可见白骨。苏念雪面色不变,取针穿线——那是她特制的羊肠线,以药水浸泡过——手法稳准,开始缝合。针脚细密均匀,速度极快。旁边几个汉子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利落的缝合手法?便是军营里的郎中,也未必有这般技艺。
额上伤口缝合完毕,敷上止血生肌的药粉,以干净布条包扎妥当。苏念雪又处理断腿,正骨、上夹板,动作一气呵成。期间伤者因痛楚微微抽搐,却始终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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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部受创,内有瘀血,故而昏迷。”苏念雪洗净手上血污,提笔开方,“我开一剂活血化瘀、醒神开窍的方子,你们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灌下。若能熬过今晚,便有五成希望。”
那跪地汉子接过药方,见上面字迹清隽,药名、剂量写得明明白白,心中感激,又要磕头。苏念雪摆摆手:“诊金药费,共三百文。若手头不便,可先赊欠,日后有余再还。”
三百文,于这些码头苦力而言,不是小数目。但比起人命,又算得了什么。那汉子咬牙,从怀里摸出个破旧钱袋,倒出里面仅有的百十枚铜钱,又向同伴凑了凑,勉强凑足二百文,双手奉上,满脸愧色:“大夫,先……先给这些,欠您一百文,小的一定尽快还上!”
苏念雪只取了一百五十文,将剩下五十文推回:“这些,给你们兄弟买些吃食补补身子。他失血过多,需好生将养。”
几个汉子怔住,眼眶顿时红了。他们这些在码头卖力气的苦哈哈,平日生病受伤,哪个郎中不是往贵里开药?何曾见过不仅少收诊金,还倒贴银钱让买吃食的?
“大夫大恩!小人张河,代我兄弟张海,谢过大夫救命之恩!”那叫张河的汉子咚地磕了个响头,其余几人也纷纷拜倒。
“去吧,莫耽误煎药。”苏念雪神色依旧淡淡,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河等人千恩万谢,抬着伤者,揣着药方,匆匆去了。
堂屋内恢复安静,只余淡淡血腥气。虎子默默提水冲刷地面血迹。阿沅不知何时已立在通往后院的门边,静静看着。
“姑娘,”她低声道,“昌盛行的码头,今日出事,是意外还是……”
苏念雪洗净手,用布巾擦拭,眸色深沉。
“巧合也好,人为也罢,与我们无关。但此人情,我们收了。”
她坐回诊案后,重新拿起医书,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救治从未发生。
然而,“回春堂”有个医术高明、心善价廉的女大夫的消息,却随着张河等人的离去,如风般在西市底层悄然传开。
午后,陆续有病人上门。
有咳嗽不止的老妪,有腹痛如绞的孩童,有扭伤腰的力夫,有生疮流脓的乞丐……苏念雪来者不拒,望闻问切,开方施针,手法娴熟,态度温和。诊金随意,贫者分文不取,富者酌情多收,竟也有了几分规矩。
虎子跑进跑出,抓药递水,忙得脚不沾地,小脸上却满是兴奋。阿沅虽未露面,却在后院悄悄煎药、分拣药材,将医馆打理得井井有条。
日头西斜时,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进门,左右张望,见坐堂的是个年轻女子,愣了愣,但想起听说的传闻,还是上前拱手:“可是苏大夫?”
“正是。”苏念雪抬眸。
“小人是昌盛行钱大掌柜府上的管事,姓赵。”那人语气恭敬,却难掩焦色,“我家三爷……呃,就是钱三掌柜,今日在码头监工,不慎被落石擦伤手臂,伤口红肿疼痛,府里郎中看了,说是可能染了‘毒气’,用了药却不见好,反有加重之势。听闻苏大夫医术高明,特来请大夫过府一诊。”
钱三掌柜?钱贵?
苏念雪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问道:“伤口在何处?如何红肿疼痛?可曾发热?”
赵管事忙道:“在左臂,擦破皮肉,原本只是小伤,谁知今日忽然红肿发亮,疼痛难忍,三爷直嚷着整条胳膊都像被火烧,还有些发热。府里郎中说是邪毒入体,用了清热解毒的方子,却不见效。”
苏念雪沉吟片刻,道:“听你所言,似有热毒蕴结,甚或已生‘痈疽’。需亲眼诊视,方能定夺。我需带药箱前往。”
赵管事大喜:“马车已备在巷口,请苏大夫随我来。”
苏念雪起身,对虎子交代几句,又朝后院方向微微颔首,示意阿沅自己知晓。随即提了药箱,随赵管事出门。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虽不奢华,却比西市常见的骡车齐整许多。苏念雪上车,赵管事亲自驾车,朝西市东北方向驶去。
约莫一刻钟,马车在一座高墙大院后门停下。门楣上无匾额,但门楼气派,墙角拴马石雕琢精细,显是富户。
赵管事引苏念雪进门,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僻小院。院中花木扶疏,陈设雅致,却隐隐有股脂粉甜香。正房内,隐约传来女子娇嗔与男子不耐的呵斥。
“三爷,苏大夫请来了。”赵管事在门外恭敬道。
“进来!”里头传来一个烦躁的男声。
苏念雪步入房中,只见屋内陈设华丽,珠帘绣幕,甜香扑鼻。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华服男子斜倚在榻上,左臂衣袖高挽,露出的前臂果然红肿发亮,皮肤紧绷,中心处已见脓点。男子面色潮红,额头见汗,显然在发热。他生得还算周正,但眼袋浮肿,神色萎靡,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戾气。
榻边围着两个衣衫不整、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正一个打扇,一个喂水,媚眼如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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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昌盛行三掌柜,钱贵了。
苏念雪只瞥了一眼,便垂下眼帘,福身一礼:“民女苏念雪,见过钱三爷。”
钱贵挥挥手,让两女退开,眯着眼打量苏念雪,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淫邪。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女大夫?倒有几分颜色。”他哼了一声,伸出红肿左臂,“赶紧给爷瞧瞧,治好了,重重有赏。治不好……哼。”
苏念雪恍若未闻他话中轻薄,上前两步,仔细查看伤口。伤口不深,但边缘已开始溃烂,流出黄浊脓水,周围红肿蔓延至肘部,触之烫手。确是热毒炽盛,将发为痈。
“三爷伤口沾染污秽,邪毒入侵,郁而化热,热盛肉腐,故红肿热痛,将成痈脓。”苏念雪声音平静,“先前所用清热解毒之药,药力不逮,未能遏制热毒。需以外科之法,切开引流,排出脓毒,内服清解托毒之剂,方可缓解。”
“切开?”钱贵眉头一皱,“那得多疼?有没有不切的法子?”
“痈脓已成,不切则毒不得泄,热不得散,轻则溃烂蔓延,重则毒入营血,恐有性命之忧。”苏念雪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钱贵脸色变了变,终究是怕死占了上风,咬牙道:“那……那便切吧!你手脚利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