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国怔怔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地档案,嘴唇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对老厂区的感情,比谁都深厚。当年他刚进厂时,老厂区还是一片刚建好的厂房,他跟着老师傅们一起,亲手安装了第一台制罐机器,亲手见证了一条条产线投产,见证了佳美包装从一个小厂,一步步发展成市里的龙头包装企业。他无数次在老厂区的车间里加班到深夜,无数次看着产品从这里运出,心里满是骄傲。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厂子的一切,却没想到,高层们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把这么重要的土地变更消息,瞒得滴水不漏,只为了和外来资本勾结牟利。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脑主机轻微的运转声。杨建国缓缓地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土地档案复印件,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眶渐渐泛红,平日里坚毅的脸庞,此刻写满了疲惫与痛心。
杨俊男看着父亲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跟着难受,他给父亲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轻声道:“爸,我知道您心里难受,您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把厂子当成家,可那些高层,眼里只有利益。我和林雪调查这些,就是不想看着厂子被他们掏空,不想看着您和车间的叔叔伯伯们,辛苦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失业的下场。”
杨建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喉咙的干涩稍稍缓解,可心里的酸涩却愈发浓烈。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已然长大成人的儿子,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愧疚。“爸知道你是好心,知道你想保住厂子,保住大家的饭碗。”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哽咽,“可你知道吗?这事儿太难了,中港包装(香港)是大资本,厂里的高层手眼通天,我们这些普通人,怎么斗得过他们啊?爸不是怕事,是怕你们年轻人冲动,最后惹祸上身,毁了自己的前程,爸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有察觉儿子和林雪的异常,两人总是偷偷摸摸地见面,神色凝重,嘴里时不时提起厂子的财务、土地,他心里早就隐隐猜到,他们在调查些什么,只是他一直不敢点破,他既盼着有人能站出来揭穿真相,又怕儿子深陷其中,被资本和高层打压报复,左右为难,夜夜难眠。
杨俊男看着父亲眼底的担忧与无奈,心里愈发坚定,他轻声道:“爸,我知道前路难走,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胡作非为。我和林雪手里已经有了不少证据,土地档案、异常交易流水、新城规划的文件,还有财务部周姐透露的虚假估值报告,我们已经有了完整的证据链,只要我们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对接监管和媒体,一定能揭穿他们的阴谋。而且现在不少散户和厂里的员工,都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只要我们振臂一呼,大家一定会站出来的。”
听到儿子的话,杨建国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土地档案,思绪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自己刚进厂的那天。十七岁的他,背着简单的行囊,走进佳美包装的大门,那时候厂子刚起步,条件艰苦,没有像样的车间,没有先进的机器,大家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白天干活,晚上在工棚里研究技术,啃着窝头就着咸菜,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他跟着厂里的老师傅学技术,从最简单的机器操作学起,一点点琢磨,一点点钻研,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身上添了不少伤痕,可看着厂子一天天壮大,心里就满是欢喜。
“我刚进厂那年,才十七岁,比你现在还小四岁。”杨建国缓缓开口,语气悠远,带着对过往的追忆,眼眶愈发泛红,“那时候佳美包装还只是个小作坊,全厂加起来不到三十个人,老厂长张茂山带着我们,在一片荒地上建厂房,扛钢材、搬水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夏天的工棚里像蒸笼,汗珠子掉在地上瞬间就蒸发了,我们光着膀子干活,后背晒得脱皮,晚上就躺在工棚的木板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聊着厂子以后的好日子。”
他的声音渐渐柔和,带着几分骄傲:“后来厂子慢慢好了,有了新的车间,买了新的机器,员工也越来越多,我也从学徒,变成了技术工,再到班组长,最后熬成了车间主任。这三十年里,我看着一批批年轻人进厂,一批批老师傅退休,看着咱们生产的包装,送到了千家万户,送到了全国各地的企业手里,每次在外面看到印着佳美包装字样的产品,我都觉得特别骄傲,觉得自己这辈子的付出,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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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厂里的日子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我们这些老员工,都能靠着这份工资,养家糊口,安安稳稳过日子。”杨建国的声音哽咽起来,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我手下的那些兄弟,大多和我一样,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二十几年,有的一家子都在厂里上班,厂子就是我们的根啊。要是厂子没了,根就断了,我们这些人,该去哪里啊?”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语气里满是痛心与不甘:“我不是没想过抗争,可我一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之前我找过高层,问他们控制权变更的事,问他们老厂区是不是要被卖,他们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直接把我打发回来,甚至还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好好干好自己的活就行。我看着兄弟们一天天焦虑,看着大家私下里找工作,我心里难受啊,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杨俊男看着父亲落泪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未见过父亲这般脆弱,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是坚毅、刚强的,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能扛在肩上,从不叫苦,从不落泪。可此刻,这个在车间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汉子,却因为厂子的困境,因为兄弟们的生计,红了眼眶,落下了泪水。他忽然明白,父亲的坚守,从来不是为了那个车间主任的职位,而是为了心里的那份责任,为了和他并肩作战了几十年的兄弟,为了这份沉甸甸的厂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