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寿春整座城池,城北别院老槐树的影子铺满地砖,晚风卷着深秋凉意穿过院墙缝隙,吹得枝叶簌簌轻响。

王婉独自立在树下,明日若是周馥亲自登门,或是派家眷前来探视,稍有一点差错,连日苦心伪装便会尽数崩塌。

一想到这里,王婉眼底漫开疲惫,心底又一次无声念叨:带队伍实在太难。

不多时芍药端着一碗温热米汤缓步走到槐树下,轻声递到王婉手中:“女郎,夜里天凉,喝些米汤暖暖身子。方才我同陈阿母清点了院里送来的柴米,粟米、干菜足够我们吃上几日,院门口有两名兵卒值守,寻常流民、闲杂人等进不来,今夜暂且能安心歇息。”

王婉接过陶碗,指尖触到温热碗壁,稍稍缓和心头郁气,低声问道:“众人可都安歇?孩童有没有捣乱,青壮有没有随意倚靠廊柱失了规矩?”

芍药轻轻摇头,又带着几分无奈苦笑:“方才我挨个屋子叮嘱过一遍,只是这群人记不住繁复礼数。夜里没人来访尚且还好,若是明日都督府来人,就怕出错。”

王婉眉头微蹙,将米汤浅尝两口便放下:“今夜你与柳顺分再小声叮嘱一遍,再把见贵客的基础规矩重复一遍。”

芍药领命,转身去往各间偏房再次提点众人。

一夜休整转瞬而过,第二日天色刚透出鱼肚白,寿春都督府内便已然一片忙碌。

侍女们往来穿梭,仔细清点送往城北别院的拜访赠礼:两匹肌理柔软细腻的上等素色细麻布、一坛窖藏数年陈年粟酒、一筐新鲜时令鲜果、三袋脱壳精制麦粉,另有四盒蜜渍干果点心,所有礼品规整收纳进朱红描金木礼盒,由府内专人负责搬运。

都督独女周灵姝年方十七,自幼跟随府中饱学儒师修习诗文士族礼仪,一身淡青色绫布襦裙,乌黑长发挽双环少女发髻,仅点缀两枚小巧温润白玉簪,眉眼温顺柔和。

两名常年跟随、深谙门阀往来规矩的年长贴身侍女伴她同行,四名轻甲兵卒抬运礼盒随行,一行人乘牛车沿着城内青石板长街缓缓向北城别院行进。

城中百姓望见都督府专属仪仗,纷纷侧身避让,街道瞬间寂静,不多时队伍便抵达别院正门。

守门亲兵远远望见都督府牛车仪仗,连忙快步冲入院内通报消息。

院内众人听闻都督千金亲自到访,一时间难免心绪慌乱,却无人肆意喧哗乱跑。

陈忠当即招呼于木、于林、田二牛一众青壮,整齐分列院落两侧外廊。

片刻之后,周灵姝在两名侍女簇拥下缓步走入院落,四名兵卒抬着朱红描金礼盒整齐紧跟其后。

周灵姝抬眼望向立于老槐树下的王婉,微微屈膝行标准士族女子相见礼,声线柔和温雅:“奉家父周都督之命前来拜望王女郎,些许薄礼,聊表家父敬重之心,还望女郎莫要嫌弃。”

王婉脊背挺直,一身粗麻衣衫遮不住琅琊王氏刻入骨血矜傲,淡淡颔首示意一旁芍药代为收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