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晃了出来。
干爹周九良。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灰色旧T恤,下身是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趿拉着一双软底布鞋,手里还捧着他那个磨得发亮、从不离身的紫砂小茶壶。整个人像是刚从午睡里被吵醒,带着点没睡饱的懒散劲儿,眼皮微微耷拉着,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没什么表情。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嘬了一口茶,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声,这才抬起眼皮,慢悠悠地扫了一眼门口这堪称惨烈的“车祸现场”。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带着点询问,然后才缓缓移向那个还僵在原地、对着大褂痛心疾首的男孩。
干爹的视线在那件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价值不菲的新大褂上停留了足足有两秒钟,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接着,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个满脸怒容、还在微微喘着粗气的年轻男孩身上。
后台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细碎的声响都被按下了暂停键。连远处练贯口的声音都识趣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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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慵懒腔调,尾音拖得有点长,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龙远,”他叫那男孩的名字,语气平平淡淡,“跟谁嚷嚷呢?这么大火气?”
被叫做“龙远”的男孩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他脸上那副凶巴巴、要吃人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只留下一种混合着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的空白。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干爹,又飞快地、极其僵硬地扭回脖子,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这不可能”、“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混乱。
干爹没看他那副呆样,只是随意地抬了抬下巴,用茶壶嘴点了点我的方向,语气依旧是那种平平常常、介绍“今天晚饭吃饺子”似的自然:
“——这是我闺女。”
轰!
我感觉郭龙远这个名字的主人,整个灵魂都在干爹那句“这是我闺女”出口的瞬间,被彻底抽走了。
他像根被丢进沸水里的虾米,猛地缩了一下脖子,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几乎要发出“嘎巴”一声脆响。那张几秒钟前还因为心疼大褂和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此刻血色“唰”地一下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这白也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紧接着,一股更汹涌、更滚烫的血色从脖子根“腾”地一下直冲头顶,瞬间将他整张脸,尤其是那对原本挺招风的耳朵,染得通红,红得发亮,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嘴唇无意识地张合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破碎的音节:“周……周老师……她……我……” 眼神在我和干爹之间慌乱地来回扫射,活像一只误入狼群、被强光手电筒照懵了的小鹿,只剩下纯粹的惊恐和无措。
那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对我凶神恶煞、恨不得生吞了我的气势?简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把他自己连同那件倒霉的新大褂一起埋进去。
干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郭龙远那精彩绝伦的脸色变幻和濒临崩溃的精神状态。他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弯下腰,捡起滚落在墙角的保温桶盖子,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混合着鸡块和药材的汤水遗迹,以及我那被溅湿了一小片的衣袖,还有手腕上被烫红的那一小块。
“啧,” 他咂了下嘴,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对着郭龙远,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慌里慌张,莽莽撞撞。” 他伸手,用两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捏起郭龙远大褂前襟上一片沾满汤汁、粘着几粒枸杞的衣料,提溜起来,嫌弃地晃了晃,枸杞粒啪嗒掉在地上,“可惜了这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