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锤下去,炽热的铂金发出沉闷的响声,巨大的反震力让她虎口发麻。
尼古拉瞥了一眼,嗤笑:“没吃饭?锤子都拿不稳,还想做金工?”
Echo没有理会,再次举锤。咚!咚!咚!她摒弃一切杂念,将所有意念集中在锤头与金属接触的瞬间,感受着金属在高温下奇妙的延展性。脑海中浮现出设计图上荆棘的形态——它不是僵硬的线条,而是充满挣扎力量的动态曲线!她需要将这种力量感,通过锤击,一点点“打”出来!
铂金在锤下艰难地变形、延展。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滴落在滚烫的金属工作台上,瞬间化作白烟。厚重的隔热手套里,双手已被汗水浸湿,每一次挥锤都需要更大的力气。手臂的肌肉开始酸痛,但她不敢停歇。一旦铂金冷却,就会变硬,难以塑造。
“停!停停停!”尼古拉突然吼道。
Echo手一抖,锤子差点脱手。
尼古拉大步走过来,抓起她锻造的那一小段铂金条,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捏了捏,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看你做的好事!应力分布不均!这里太薄,这里又太厚!还有这弧度,死板得像铁轨!哪有一点荆棘的野性?你这根本是在浪费材料!”他毫不客气地将那截扭曲的铂金条扔回工作台,发出刺耳的声响。
挫败感瞬间袭来。Echo看着那被批得一无是处的半成品,指尖微微颤抖。铂金的坚硬远超她的预期。
“勒克莱尔女士说,不懂可以问。”Echo抬起头,直视尼古拉带着嘲讽的眼睛,声音清晰地问道,“请问,如何在均匀延展的同时,精准塑造出那种带有挣扎感的、自然的粗细变化和扭曲弧度?如何避免应力集中?”
尼古拉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东方女人会直接反问,噎了一下。旁边的路易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推了推眼镜,冷眼旁观。
“哼,经验!懂吗?是成千上万次锤打积累的经验!”尼古拉没好气地吼道,“你以为设计图画得好就代表你能上手?金工是靠手、靠感觉吃饭的!不是靠嘴皮子!”他转身就走,丢下一句,“把这块废料收好,重新熔掉!今天之内,我要看到一块合格的粗胚!”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一堆铂金边角料,“用那些练手!夫人提供的顶级铂金,不是给你糟蹋的!”
重新熔掉……用边角料练手……Echo看着地上那堆价值不菲的铂金废料,又看了看自己被震得发麻、隔着厚手套都隐隐作痛的手掌,一股倔强猛地冲上头顶。
经验?她没有。
感觉?她需要找到它!
她捡起尼古拉扔下的那块“废料”,仔细端详着那些被指责的瑕疵。应力不均的地方,敲击声确实沉闷;弧度死板的地方,线条确实缺乏变化。她不再急着去拿新的材料,而是坐下来,拿起不同型号的锉刀和小锤,开始小心翼翼地在这块“废料”上练习。她尝试不同的敲击角度、力度,感受金属在不同状态下的反弹和形变。
午休时间,其他人都离开了工坊。Echo拒绝了索菲亚让她去吃点东西的建议,独自留下来。高温熔炉旁酷热难当,她脱掉了厚重的隔热外套,只穿着工装围裙,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将一块铂金边角料固定在台钳上,再次点燃了焊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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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没有追求速度。樱红色的光芒在铂金块上均匀流淌。她拿起锤子,闭上眼睛,先在脑海中勾勒出荆棘藤蔓从岩石缝隙中顽强扭曲向上的画面——那种冲破束缚的生命力!
咚!
锤子落下,不再是单纯的蛮力。她尝试用腕部的巧劲,带着一种旋转的力道。
铂金在她锤下发出不同的鸣响。她侧耳倾听,如同在倾听金属的呼吸。哪里声音发闷,说明内部有应力或过厚,需要用更精巧的力道去“疏导”;哪里弧度不够自然,就用更细的锤头在局部进行点状的“雕刻”。
时间一点点流逝。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感,她只是随手抹去。厚重的隔热手套里,指尖早已被磨得火辣辣地疼,甚至能感觉到湿黏——也许是汗水,也许是磨破了皮。但她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一小块被反复捶打、延展、塑造的铂金上。
索菲亚提前回到工坊,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炽热的灯光下,Echo单薄的身影几乎被巨大的工作台淹没。她专注地挥动着锤子,动作从最初的生涩僵硬,变得逐渐流畅、精准,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韵律感。她的侧脸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汗水沿着下颌线不断滴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台钳上,一小段铂金藤蔓的雏形已经显现,虽然还显粗糙,但那挣扎扭曲的形态,已经有了设计图中那份力量的影子!
索菲亚站在门口阴影里,静静看了很久,没有打扰。镜片后的锐利眼神里,那层冰冷的审视,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纹。
下午,尼古拉回来时,看到工作台上放着一段铂金粗胚。他习惯性地想挑刺,但当他拿起那截粗胚仔细审视时,嘴边刻薄的话却卡住了。
这段铂金藤蔓,长度大约十厘米。形态蜿蜒扭曲,充满了不规则的动态美感,仿佛刚从自然中截取下来的一段活物。粗细变化过渡自然,不再是死板的均匀或突兀的断层。更重要的是,金属的表面虽然还未抛光,却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光泽,显然锻造时应力处理得相当到位!这绝不是靠蛮力或运气能打出来的!
尼古拉翻来覆去地看着,眼神从最初的挑剔,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凝重。他抬头看向Echo。
Echo正坐在工作台前,小心翼翼地用最细的锉刀修整另一段藤蔓末端的尖刺造型。她的动作极其专注,完全没注意到尼古拉的目光。汗水在她脸颊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厚重的隔热手套已经被摘下放在一边——索菲亚默许了她戴更薄的防护指套进行精细作业。此刻能清楚地看到,她左手几根手指的指腹和关节处,缠绕着几圈醒目的创可贴,边缘还隐隐透出一点干涸的血色。显然,这半天的高强度练习,绝非易事。
尼古拉的目光在那带着血痕的创可贴和桌上那段近乎完美的藤蔓粗胚之间来回移动,络腮胡子下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地将那段粗胚放回了Echo的工作台上,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操作区,拿起工具,开始沉默地工作。
路易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透过显微镜看了一眼,眼神闪烁了一下,没再出声嘲讽。
工坊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赤裸裸的排斥和轻视,被一种沉默的、带着审视的凝重所取代。Echo用她沾着血和汗的手指,以及那近乎拼命的工作态度和肉眼可见的进步,撬开了这扇冰冷大门的第一道缝隙。
几天后,轮到荆棘环与宝石“枷锁”部分的初步结合尝试。这需要将锻造好的白金藤蔓,极其精密地焊接在作为基座的宝石镶口托架上,既要保证缠绕的牢固度,又要确保藤蔓的缝隙完美展现蓝宝石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