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还带着余温，傍晚的霞光将老城区的楼栋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风一吹便掀起层层叠叠的绿浪，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几分烟火气的慵懒。庄小栋家所在的这栋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最高层不过六楼，楼顶却成了他和乐队几个伙伴的秘密基地——四面砌着半人高的围墙，能挡些风，视野却开阔得很，抬头能望见漫天霞光，低头能将楼下巷子里的车水马龙尽收眼底，是他们能找到的、最自由也最不被家里长辈叨扰的排练地。

下午五点刚过，庄小栋就背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电吉他，揣着谱子往楼顶跑。他今年刚满十八岁，正是满腔热血无处安放的年纪，一头利落的短发，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与热忱。他组建的这支“破风”乐队，算上他一共四个人，都是同个街区的半大孩子，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七，凑在一起不为别的，就为了心里那点对音乐的执拗热爱。电吉他、贝斯、架子鼓，还有一把键盘，便是他们全部的家当，平日里课业繁忙，只有周末能凑在一起，在这楼顶的方寸之地，肆意挥洒着青春的热血与躁动。

“快点快点，今天得把那首新歌排熟，下周就要去参加比赛了！”庄小栋踩着楼梯台阶往上跑，声音清亮，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身后跟着扛着架子鼓零件的鼓手，背着贝斯的贝斯手，还有抱着键盘的键盘手，几个人说说笑笑，脚步声咚咚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顶楼的铁门被庄小栋一把推开，生锈的合页发出“吱呀”一声响，几个人鱼贯而入，迅速忙活起来。架子鼓被快速组装好，鼓槌一敲，“咚咚锵”的声响便率先划破了傍晚的宁静；庄小栋调试着电吉他的音准，指尖在琴弦上快速拨动，细碎的音符跳跃着，带着几分不羁的张扬；贝斯手和键盘手也各自就位，调试着自己的乐器，不多时，一阵节奏感极强的旋律便从楼顶倾泻而下，裹挟着少年人的热血与莽撞，在老城区的上空炸开。

电吉他的嘶吼、贝斯的沉稳、架子鼓的激昂，还有庄小栋略带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老城区里最“出格”的声响。他们唱的是原创的摇滚曲，歌词里写满了少年人的梦想与不甘，写满了对自由的向往，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十足的力道，敲得人心脏跟着砰砰直跳。几个人都格外投入，闭着眼，跟着节奏晃动着身体，将所有的情绪都融进了歌声与旋律里，全然没顾及到，这震天的声响，早已打破了楼下居民的宁静时光。

楼下的住户，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或是带着孩子的家庭，平日里就爱个清净。起初楼顶的音乐声刚响起时，大家还以为是哪家放的音响，没太在意，可这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躁，架子鼓的敲击声像是重锤一般，一下下砸在人心上，连窗户玻璃都跟着微微震颤，实在让人无法忽视。最先忍不住的是住在三楼的张阿姨，她正陪着刚上小学的孙子写作业，孩子被楼上的声响吵得坐立难安，笔尖在本子上划得歪歪扭扭，连题目都看不进去，张阿姨心里火气直冒，放下手里的针线筐，一把拉开窗户，抬头朝着楼顶的方向喊：“楼上的！能不能小声点！吵死人了！孩子都没法写作业了！”

她的喊声被楼顶震天的音乐盖得严严实实，楼上的几个少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压根就没听见。张阿姨喊了几声，嗓子都快哑了，楼顶的声响依旧没有半点减弱，反倒因为他们唱到了高潮部分，变得愈发激昂。张阿姨气得不行，转身就给同楼层的邻居打了电话，没过多久，楼里好几户人家都打开了窗户，对着楼顶议论纷纷，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是谁家的孩子啊，这么不懂事，周末也不让人安生！”

“就是啊，这音乐声也太大了，我家老爷子心脏不好，都被吵得捂着胸口直喘气！”

“得找物业来管管，再这么下去，这楼里的人都别想清静了！”

议论归议论，可物业这会儿早就过了下班时间，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有几户年轻些的住户，干脆直接顺着楼梯往上爬，想着亲自上去跟楼顶的人说说，让他们把声音调小些。可等他们爬到六楼，刚想推开顶楼的铁门，就被里面传来的巨大声响震得后退了几步，连敲门的心思都没了，只能悻悻地往下走，心里的火气却越积越旺。

庄建国是在傍晚六点多回到家的。他刚结束工地上的活，身上还带着一身的尘土与疲惫，手里拎着给儿子买的炸串，想着儿子周末排练辛苦，给孩子加个餐。他刚走到楼道口，就被几个邻居给拦了下来，为首的正是张阿姨，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一见到他就开门见山：“庄建国，你可算回来了！赶紧上去管管你儿子庄小栋！他带着乐队在楼顶排练呢，那声音大得离谱，吵得整个楼都不得安生！我家孙子没法写作业，三楼的李老爷子被吵得心脏不舒服，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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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建国愣了一下，脸上的疲惫瞬间散去几分，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他知道儿子组建了乐队，也知道儿子爱音乐爱得痴迷，平日里虽然嘴上偶尔会念叨几句“玩音乐不能当饭吃”，可心里，却一直为儿子这份坚持而自豪。此刻听到邻居说儿子在楼顶排练，第一反应不是愧疚，而是下意识地维护。

他放下手里的炸串，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笑意：“各位邻居，实在对不住，是我家小栋排练呢。孩子们年轻，喜欢音乐，闹腾了点，大家多担待担待。”

“担待？庄建国你这话就不对了！”张阿姨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提高了音量说道，“担待一次两次也就算了，他们这都排练大半天了！声音这么大，压根就不是担待不担待的事儿！你赶紧上去让他们停了，要么就把声音调小，不然这楼里的人都得被他们吵出病来！”

“就是啊庄建国，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孩子们有爱好是好事，可也不能影响别人啊！”旁边的邻居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不满。

庄建国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本想着好言好语跟邻居们道歉，让大家包容一下，可没想到邻居们这般不依不饶。尤其是听到有人隐隐约约说“玩音乐就是不务正业，瞎闹腾”，他心里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在他心里，儿子庄小栋就是最优秀的，他的音乐天赋，他的坚持与努力，都是旁人比不上的，容不得别人半点贬低。

“我儿子排练个音乐，怎么就影响你们了？”庄建国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眼神里带着几分执拗的坚定，“孩子们有自己的爱好，愿意为了爱好努力，这是好事！再说了，我儿子那是有天赋，不是瞎闹腾，将来肯定能成大事！”

“天赋？庄建国你别自欺欺人了！”张阿姨嗤笑一声，“这吵得人不得安宁的声响，也叫有天赋？我看就是瞎胡闹！今天你必须让他们停了，不然我们就报警了！”

“报警？你们随便报！”庄建国的脾气也上来了，平日里在工地上干活就耿直，此刻被邻居们围着指责，更是半点都不肯退让，他梗着脖子，声音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把话放这儿了，我儿子庄小栋，就是个音乐天才！他现在在楼顶排练，是在为自己的梦想努力，别说只是吵了你们一会儿，就算是吵上一天，那也是值得的！你们不愿意听，可以关窗户，没人逼着你们听！想让我儿子停，不可能！”

这话一出，彻底点燃了邻居们的怒火。原本还只是想着让庄小栋把声音调小，此刻见庄建国这般蛮横不讲理，还一口一个“天才”，大家心里的火气更是压不住了。

“庄建国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我们不愿意听就关窗户？这是你家楼顶吗？这是整栋楼的公共区域！”

“就是！还天才呢，我看是缺德！只顾着自己开心，不管别人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