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悠悠地盖下来,把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恰好落在“大强饭馆”斑驳的木门上。林大强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拆迁通知书,指腹反复摩挲着“限期十五日内搬迁”那行黑体字,烟蒂在脚边积了一小堆,火星明灭间,映得他眼角的纹路愈发深重。
“哥,进屋说吧,外头凉。”庄建国从后厨端着两碗温好的米酒出来,粗粝的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声音沉稳得像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他把碗往八仙桌上一放,顺势坐在林大强对面,目光落在那张通知书上,没多问缘由,只轻声道,“搬就搬,总有办法。”
林大强叹了口气,端起米酒抿了一口,酒液的醇香没能驱散眉宇间的愁绪:“这馆子我开了十五年,从一个小摊儿支棱到现在,一砖一瓦都是亲手弄的,哪舍得。”他抬手抹了把脸,语气里带着难掩的不舍,“可拆迁办的话没商量,说是要修新路,咱总不能跟政策对着干。”
王桂香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花生仁从里屋出来,瓷盘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结实的手腕,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舍不得也没办法,”她拿起筷子给两人各夹了几颗花生,声音柔和却透着股韧劲,“日子总得往前过,咱换个地方,说不定生意更好呢。”
庄建国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旧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轻轻一划,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来算算搬迁费多少,心里也好有个数。”他抬眼看向林大强,“哥,馆子现在的装修、桌椅板凳、后厨的锅碗瓢盆,还有剩下的食材,这些都得算进去。另外,找新地方的租金押金、新装修的费用,还有搬迁期间停业的损失,都得预估一下。”
林大强愣了愣,随即苦笑道:“我哪儿懂这些,你帮我好好算算。”他说着,便把饭馆里的各项物件大致报了一遍,从门口的招牌到后厨的冰柜,从大厅的八张方桌到库房里的米面油盐,桩桩件件都记得分明,那是他十五年心血的见证。
庄建国听得仔细,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抬头追问:“冰柜是三年前买的,现在折旧下来大概还能值两千?装修的时候花了五万,用了五年,按十年折旧算,剩下的残值大概两万五?”他算得条理清晰,每一笔账都力求精准,“搬迁工人的费用,大概需要八百,货车租赁费五百,这些是硬性支出。新地方的租金,按咱这馆子的规模,每月至少得三千吧?押金通常是押一付三,就是一万二。新装修简单弄弄,至少也得三万。停业预计半个月,损失大概一万五。这么加起来,总费用大概在九万八左右。”
“这么多?”林大强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米酒碗微微晃动,酒液差点洒出来,“我这几年攒下的钱,也就这么多了,这一搬,家底儿就空了。”他脸上的愁绪更浓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要是新地方生意不好,那可就真栽了。”
王桂香坐在一旁,一直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碟子里的花生。听到庄建国算出的数目,她也皱了皱眉,但很快便舒展开来,看向林大强道:“大强哥,钱的事儿别太着急。庄建国算的是往多了算,真要找起来,说不定能省不少。”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我觉得,咱找个便宜的地方就行。不一定非得在市中心或者热闹的街口,稍微偏一点的居民区也行,租金能省不少,而且居民区里都是回头客,只要咱饭菜味道好、分量足,不愁没生意。”
林大强迟疑道:“偏一点的地方,人流量会不会太少?”
“不会的,”王桂香轻声反驳,语气却很笃定,“我娘家那边的巷子里,就有一家小饭馆,开在居民区深处,位置一点都不显眼,但每天都爆满。因为老板做菜实在,价格也公道,附近的居民都爱去,还有不少人特意绕路过去吃。”她看向庄建国,眼神里带着一丝征询,“庄建国,你觉得呢?”
庄建国放下钢笔,沉吟片刻道:“桂香说得有道理。市中心的租金确实太高,占了总费用的一大部分。如果找个居民区集中、交通又还算方便的地方,租金每月能降到两千左右,押金和装修费用也能相应减少,总搬迁费用大概能降到七万五左右,能省两万多。”他顿了顿,看向林大强,“而且居民区的房租稳定,不会随便涨价,回头客也多,只要经营得当,生意未必比现在差。”
他说着,又拿起笔在纸上算了算,补充道:“我之前留意过,城西的福安里小区附近,有一条小商业街,都是居民区环绕,那边有几家铺面正在转租,面积和咱现在的馆子差不多,租金每月才两千二,押金押一付二,比市中心便宜了不少。而且那边离菜市场近,采购食材也方便,能省不少运输成本。”
王桂香眼睛一亮:“福安里我知道,那边住的都是老住户,消费踏实,而且附近没有几家像样的家常菜馆,咱去了正好填补空白。”她看向林大强,语气里带着几分鼓励,“大强哥,咱就去福安里看看吧?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实地考察一下,要是合适,咱就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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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强看着王桂香眼里的光,又看了看庄建国沉稳的侧脸,心里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些。他认识王桂香这么多年,知道她做事稳妥,考虑周全,而庄建国向来精明能干,算帐更是一把好手,有他们俩帮忙,这搬迁的事儿,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了。
“行,”林大强重重地点了点头,端起米酒碗一饮而尽,酒液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寒意和焦虑,“明天就去福安里看看。桂香,建国,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庄建国笑了笑:“哥,你跟我们客气啥。当初我刚到城里来,找不到工作,是你收留我在饭馆帮忙,给我一口饭吃。现在你有难处,我肯定得帮你。”他看向王桂香,眼神里带着几分温柔,“而且桂香心思细,考虑问题周全,有她帮你出主意,准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