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深吸一口气,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他不再看忠顺亲王,而是转身,正对御座,撩起袍角,郑重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叩响。
“陛下!”何宇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激愤,却又努力保持着最后的克制与理性,“忠顺亲王所言,句句皆是污蔑构陷,毫无实据!臣之出身,虽非钟鸣鼎食之家,亦是清白百姓,南荒逃难,乃天灾所致,非臣之罪!北疆军功,是臣与万千将士浴血搏杀而来,每一份功劳,兵部皆有存档,陛下亦曾亲核,何来‘侥幸’之说?!”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臣读书不多,确不如翰林学士们学富五车。但臣深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在北疆,见将士因军械不良而枉死;在民间,见百姓因水利不修而流离;在朝堂,见诸公因不谙实务而空谈!臣心痛如绞!臣倡实学,非为否定圣贤之道,正是希望圣贤之道,能有更坚实的依托!若熟读诗书而不能御外侮,不能兴水利,不能富百姓,那与纸上谈兵之赵括何异?!”
他的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王爷斥臣之学为奇技淫巧!臣敢问,若能令工匠造出射程更远、精度更准之火炮,使边疆将士少流血,此技可奇?此巧可淫?若能精于算法,治理河工,使千里泽国变良田,万民免受饥馑之苦,此术可鄙?若能通晓医理,防治瘟疫,活人无数,此道可邪?!”
“至于结党营私、收买人心,”何宇惨然一笑,笑容中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臣若有此心,何不广蓄门客,结交权贵,何苦要行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置身于这风口浪尖,受千夫所指?!臣今日所言所行,只因臣坚信,此乃强国之路!纵使前方刀山火海,臣亦九死未悔!若陛下认为臣有罪,臣甘领责罚!但若因惧谗言、畏人言而止步不前,坐视国势颓靡,臣,死不瞑目!”
说完,他再次深深叩首,伏地不起。
整个皇极殿,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何宇这番结合了个人血泪、国家忧患与坚定信念的自辩,比任何引经据典都更具冲击力。许多官员动容了,即便是那些反对新学的人,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方法激进,但其忧国之心,报国之志,恐怕并非伪装。
忠顺亲王脸色铁青,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御座上的夏景帝,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伏地的何宇,又看了看面色难看的忠顺亲王,最后落在那群噤若寒蝉的百官身上,久久不语。
那沉默,仿佛蕴藏着雷霆万钧之力,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这场廷辩,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皇帝的意志,将决定这场思想风暴的最终走向,也将决定何宇,乃至这个帝国未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