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又像是被冰水冻僵。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虚脱的麻木。
这就是她跋涉了十五年,跨越了无数生死险阻,最终见到的母亲?这就是她无数次在梦中哭着醒来,又笑着睡去的理由?这就是她活下去、追查下去、不肯放弃的全部意义?
那张熟悉的脸,配着这双全然陌生的、冰冷的眼睛,构成了一副诡异到令人心胆俱裂的画面。林晚甚至宁愿看到母亲满脸怨恨,或者憔悴不堪,或者被药物控制神情呆滞,至少那还证明着“人”的存在,证明着情感的残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漠然,仿佛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感、只余下精密计算和冷漠观察的空壳。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沉重地压在林晚的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能感觉到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能尝到口腔里弥漫开的、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她太过用力咬紧牙关的结果。
而苏婉,她的母亲,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高背椅上,用那双陌生的、冰冷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着她。她的姿态没有丝毫改变,依旧挺直,依旧带着那种刻板的优雅。她甚至没有动一下手指,只是看着林晚,仿佛在等待,等待她崩溃,等待她哭喊,等待她质问,或者,等待她做出某个预设好的反应。
没有拥抱,没有泪水,没有哪怕一句“你长大了”,或者“你还好吗”。
只有这令人心碎的死寂,和这比死寂更可怕的、来自至亲之人的、全然陌生的审视。
林晚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无声地崩塌、碎裂。十五年的坚持,十五年的寻找,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荒谬,如此……不堪一击。
但就在那灭顶的绝望和冰冷的寒意即将把她彻底吞噬的刹那,一股更强烈的、混杂着愤怒、不甘和倔强的火焰,猛地从心底残存的灰烬中窜起。
不。不能这样。
她花了十五年,不是为了来看这双冰冷的眼睛,不是为了接受这无声的宣判。她要答案。她必须得到答案。无论这答案多么残忍,多么丑陋,她都必须知道。
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凭什么你可以消失十五年,然后用一则密码广告把我召来,再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审判官般的姿态面对我?凭什么?!
那股支撑着她走过无数黑暗的韧劲,那股属于林晚自己的、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在这一刻压倒了最初的震惊和心碎。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获得了一丝清明。
她没有移开目光,尽管与那双冰冷的眼睛对视,需要消耗巨大的勇气,如同直视深渊。她强迫自己站得更直,强迫自己脸上那些几乎要失控的表情肌肉恢复控制。她甚至,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艰难、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弧度。
“看来,”她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冷酷的平静,尽管仔细听,尾音仍有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这十五年,您确实……过得不错。”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那双冰冷的眼睛所代表的深潭。水面,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苏婉那几乎完美的、毫无表情的脸上,极细微地,几不可察地,似乎有某种东西,轻轻掠过。是诧异?是兴味?还是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捕捉不住,随即又恢复了那深不见底的平静。
“坐。”苏婉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令人心碎的对视从未发生。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林晚面前的那张椅子。“既然来了,就陪我下一局。看看我教你的东西,你还记得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