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目光落在“泉州”两个字上时,朱启明的手指停顿了许久。
刺桐港。
在马可·波罗的笔下,那是比埃及亚历山大港还要辉煌的地方,是宋元时期的东方第一大港。
但他看到的批注却是:
“泉州湾,晋江入海处。宋元时水深可泊万斛船,然数百年泥沙淤积,主航道水深已不足三丈。涨潮时勉强可行中型船,落潮则浅滩毕露。港内后渚、安平等旧港,皆已废弃。渔民云:五十年前大船尚可入,今则不能。”
朱启明沉默了。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冰冷的文字,看到那个曾经万国衣冠、香料如山的盛世港口,是如何在数百年的沉默中,一点点被淤泥窒息。
这是历史的教训,也是大地的警告。
他提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可为殷鉴。”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划掉。
随后是厦门(鹭岛)。
“中左所。四面环海,港阔水深。主航道深五丈余,避风条件极佳。郑芝龙经营多年,设市泊司,商船云集。港内有岛屿遮蔽,可泊大船数十艘。”
小主,
朱启明挑了挑眉。
厦门的条件确实得天独厚,甚至可以说,它是目前大明东南沿海最成熟、最完美的军民两用港。
但他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往下翻了。
动作之快,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淘汰的选项。
为什么?
因为那个港再好,也是郑家的地盘。
郑芝龙是他的人,这点毋庸置疑。
去年郑氏刚在热遮兰城灭了荷兰人的威风,打得佛郎机人望风而逃,替大明长了脸。
郑家的船队、郑家的水手、郑家在闽海的根基——
这些都是好东西,都是他可以调动的力量。
但调动,和扎进去,是两回事。
把南洋舰队的母港放在厦门,等于把一支新建的舰队,塞进一个已经运转了二十年的旧系统里。
以后船坏了,是找郑家的船厂修,还是等广州的工匠来?
以后水手不够了,是找郑家借人,还是从鸡笼港调?
以后要出海打仗,军令是从广州传过来,还是得先跟郑家打个招呼?
哪怕郑芝龙再忠心,哪怕郑家再配合,这些麻烦也躲不掉。
不是谁要造反的问题,是尾大不掉的问题。
一个地方经营了二十年,从上到下都是郑家的人,做事有郑家的规矩,说话有郑家的口气。
一支全新的舰队扎进去,要么被同化,要么天天打架。
不管哪种,都是内耗。
朱启明有那个闲工夫跟他们磨合,不如直接找一块空地,从头建一个自己的。
香港就在那摆着——无主之地,与民无争,水深港阔,天造地设。
有现成的不选,去郑家那凑合?
他摇了摇头,提起笔,在“厦门”旁边画了个圈,又打了个叉。
“备选,但不优先。”
广州黄埔港的评价也很中肯:腹地广,补给易,但离海口太远,且同样存在候潮的问题。
朱启明翻过广州那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
崖州(三亚港)
批注写道:
“崖州,琼州府南端。港阔水深,主航道深五至六丈(约-9米至-11米),可泊巨舰。三面环山,避风条件上佳,台风季节亦无大浪。港外有东瑁洲、西瑁洲二岛为天然屏障,敌船难入。
然崖州之弊有三:其一,离大陆远,补给线长,粮草军械须从雷州或广州海运;其二,开发极晚,岛上汉人少,黎人众,建港所需民夫工匠皆需从大陆调拨;其三,位置偏西,若经略南洋,需绕道越南海岸,不如香港居中便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