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有德已经记不清这是逃亡的第几天了。
自从江户城下的营火在视线中熄灭,时间就变成了一块粘稠的烂泥。
马蹄声、喘息声、甲片碰撞的细碎声,交织成一种让人发疯的嗡鸣。
身后的明军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紧不慢地咬在后面,不放过,也不急着扑杀,只是在那儿一点点耗干他的血。
第一天,七八千溃兵在狭窄的奥州街道上挤成了一团乱麻。
前头的兵想活命,拼命往北钻;后头的兵想断后,却被自己人踩在了泥里。
哭喊声、咒骂声在山谷里回荡,孔有德骑在马上,看着这支曾经横扫东瀛的大军烂成了一锅馊粥。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念头:这群废物,带不走了。
“将军!将军!”
李应元满脸血污地冲上来,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后队被咬上了!吴三桂的前锋追上来了!弟兄们成片地跪下投降,根本拦不住!”
孔有德勒住马,回头望去。
几里外,烟尘漫天,明军那标志性的赤色骑装在绿野间若隐若现,每一次闪动都意味着一颗人头落地。
“还有多少人?”
“不到一千骑,但全是关宁铁骑的底子,跑得贼快。”
李应元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主力怕是天黑前就能压上来。”
孔有德的腮帮子抽动了一下。
一千骑兵就把他这七八千人吓破了胆,要是吴三桂的主力到了,他这点家底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传令,分兵。”孔有德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让那些杂鱼往东西两边散,能跑几个算几个。”
李应元愣住了:“将军,往西是大山,往东是死海,这分明是……”
“分明是让他们去喂狼。”
孔有德粗暴地打断他,眼神阴鸷,
“吴三桂要的是我孔有德的脑袋,不是那些臭鱼烂虾。把饵撒出去,狼才会分心。”
李应元打了个冷战,没敢接话,拨马传令去了。
孔有德看着部下们像受惊的麻雀一样四散奔逃,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抹了泥巴的野鹿,拼命想掩盖身上的骚味。
可这泥巴,能瞒得过猎人的眼睛吗?
第二天,孔有德身边只剩下了一千来号“老营”兄弟。
这些是从皮岛时期就跟着他的老兵,杀过人,见过血,眼神里透着一股死水般的麻木。
路过一个无名小村时,这群丧家犬爆发了最后的兽性。
他们冲进茅草屋,抢走干瘪的粮食,砍翻挡路的农人。
一个老太婆抱着孙子的尸体在泥地里哀嚎,那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刮过铁锅。
孔有德坐在马背上冷冷地看着。
这些倭人的命,在他眼里,贱如猪狗。
三年前在鹿儿岛,他觉得这种杀戮是“武勋”;
两年前在江户,他觉得这是“天命”。
可现在,他只觉得吵。
抢再多,肚子也就那么大;
杀再多,也挡不住吴三桂的刀。
“将军,走吧。”
李应元牵着马,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洼。
孔有德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挥鞭。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个扭曲的幽灵。
傍晚时分,他们摸进了一个空荡荡的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