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刚转过头,目光扫过船舷外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海面,脸色骤然又白了:“将军……这张一凤的舰队,该不会出现在这里吧?”
孔有德心里猛地一咯噔,不由自主地扭头望向轻津海峡平静的海面,神色瞬间紧张起来。
他狠狠瞪了李应元一眼,低声骂道:“闭上你的乌鸦嘴!别他么风声鹤唳,哪来的张一凤舰队?自己吓自己!”
他转过身,扫了一眼甲板上那些神情麻木的士兵,知道刚才那番对话已经让军心更加浮动。
于是强撑着挺起胸膛,拔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扯开嗓门喊道:
“都听好了!虾夷地就在眼前,过了这片海,老子管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松前藩那群倭人,刀都没摸熟的小儿,敢拦咱们?济尔哈朗那头败家野猪,见了咱们的旗号,只配跪着喊爷爷!”
只是,回应他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尴尬地干咳一声,脸上挤出一脸豪迈的笑容,张开双臂,发出一阵刻意拉长的、却连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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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老子纵横天下十几——”
笑声还未落定——
就在这时,海平线的尽头,原本模糊的雾气被一道道狰狞的黑影撕碎。
那是桅杆,是像森林一样密集、像城墙一样厚重的桅杆。
大明水师的龙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那抹明黄在夕阳下显得如此刺眼,仿佛是上天专门降下的判决书。
孔有德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卡住了脖子。
“转向!快转向!往西跑!去佐渡岛!”他疯狂地尖叫着,嗓门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嘶哑难听。
但渔船太沉了,载满了绝望与血腥的破船,在逆风中像是个蹒跚的学童。
明军战船越来越近,船头撞击浪花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跑不掉了。”李应元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整个人瘫软在甲板上,眼神空洞。
孔有德猛地拔出佩刀,在甲板上疯狂乱窜,用刀背抽打着那些缩成一团的士兵。
“都给老子起来!拿刀!准备接舷战!咱们是关宁铁骑,咱们是皮岛的种!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死寂。
除了海浪拍击木板的声音,没有任何回应。
士兵们依旧坐在那里,有人在默默地擦拭着断掉的枪头,有人在数着自己身上还剩下几块完好的皮肉。
这种无声的拒绝,比任何谩骂都要让孔有德感到恐惧。
“老子叫你们起来!听见没有!”孔有德冲进船舱,一脚踢向一名闭目养神的老卒。
老卒被踢翻在地,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费力地睁开眼,那眼神里透着的厌倦,重得能压死人。
“将军,算了吧。”老卒轻声开口,嗓音沙哑,“这五天,兄弟们杀够了,也跑累了。”
“杀那群渔民的时候,我这只手就在抖。不是怕,是觉得没意思。”
“咱们跟了你三年,从皮岛到山东,从山东到江户,最后成了这副鬼样子。”
孔有德气得浑身发抖,刀尖抵住老卒的咽喉:“你说什么?你敢乱我军心?”
“军心?将军,您看看,这船上还有军吗?”老卒惨笑着,指了指周围那些如石像般的同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