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的夜已散尽,天光一寸寸从宫墙顶端漫下来。
朝会定在辰时,但这日的文华殿,卯时末便已热闹得不像话。
云瑶站在屏风后,透过雕花的缝隙,将下头那片人影收进眼底。
这堂“御前庭议”,不是第一次,却是她这几年里,看得最叫人心头发紧的一次。
起因是天工院呈上的一份折子。蒸汽轮机。早期的试验,还不成熟,齿轮卡顿、烟气熏人,跑一段就要停下来歇机器。但天工院那帮年轻的匠官觉着这东西有搞头,偏偏写了个洋洋洒洒的呈文,建议在运河沿线择两处码头试行。
折子在朝中一转,炸了锅。
“此物不过奇技淫巧,若大肆推行,乱的是祖宗定下的漕运旧例,坏的是沿河百姓的生计。老臣以为,断断使不得。”
说话的是太常寺卿贺维正。六十出头,须发花白,在朝中资历老得像一棵盘根错节的古树,说话时右手握着象牙朝笏,力道足得青筋都凸起来。
他的话音刚落,右侧便有人接口。
“贺大人这话,下官不敢苟同。”
是工部侍郎顾翊,年方三十二,“星火学堂”第三批出师,海贸河工皆通,平日说话直接,不大会绕弯子。
“漕运旧例定于前朝,彼时无此器械,故循水道人力。如今天工院已有实验之法,若因循守旧,连试都不愿试,难道要等别人把这东西拿去用了,才追悔莫及?”
贺维正眉头一锁,“顾大人年轻气盛,说话可要想清楚。试?拿什么试?拿沿河百万漕工的饭碗试?此物一旦推行,大量纤夫舟工将无以为继,届时流民四起,谁来收这个烂摊子,是天工院,还是顾大人您?”
这话重。
顾翊没有退,反而向前迈了半步。
“贺大人说的是民生,下官同样说的是民生。漕工的饭碗,是一时之患。大胤若不能在这条路上走出去,将来才是大患。星火学堂这些年培出来的人,不是为了守着旧规矩消磨光阴,是为了替大胤找出一条别的路。”
殿中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云瑶捏着团扇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星火学堂”这三个字从顾翊口中说出来,是有分量的。那是她一字一字拟的章程,是她一步一步磨出来的东西。如今这些人站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像是什么东西终于长出了根。
她抿了抿唇。
没有笑,也没有动。
只是喉头滚了一下。
屏风后头,萧琰坐在一把交椅上,姿态散漫,一条腿微微搭着,随手把玩着一颗白玉棋子。他没有看向那两派人,目光落在哪里,云瑶看不真切,只知他一直没有开口。
不制止,也不表态。
这就是他的手段。
让他们说,让他们吵,让他们把各自的底牌都亮出来,他坐在最高处,一点一点把这些人看透。
云瑶有时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叫人摸不透。
又有时觉得,她其实已经能看出几分端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