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旁听席

“四十七张凭据上的批注是红墨水写的,笔迹在。那张手书原件在他们手里,笔迹也在。法务院只要调阅我历年的文书存档……”

“所以没有案件下沉。”年长主教打断他,“停在他一个人身上。”

“停不住。”年轻主教的声音发紧,“您还不明白吗?马修·格兰是自己走去的。他抱着箱子,自己租的车,自己开的路。今天是他,明天呢?灰枝教区还有多少个书记修士?北境还有多少个经手人?他们都在看。案子一旦下沉到经手人层面,每个人都会学着给自己留一只铁皮箱。”

“够了。”

年长主教闭上眼。

“你已经给上面去信了。等回复就是。”

回复是第五天夜里到的。

年轻主教拆信的时候,手在抖。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教廷会照看忠诚者。”

他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读出了安心。第二遍,他读出了承诺。第三遍,他把纸条凑近烛火,想从字迹的深浅里看出更多的东西。

什么也没看出来。

屋里有火,窗外是初冬的夜。他捧着那张纸条,忽然觉得指尖有点凉。

他很快说服了自己。照看忠诚者。他是忠诚者。所以他不会有事。

这个逻辑在心里念了几遍,他就信了。

他把纸条收进贴身的口袋,吹熄了蜡烛。

他没有再问一遍:怎么照看。

问了,就回不来了。

凛冬城,政务厅前厅。

改建用了四天。

两排档案架挪去后楼,候见的长椅全部搬出来,又新打了四十张条凳。前厅隔成两半,里侧设审理席与证人席,两署书记员的长案靠墙摆开。外侧是旁听区,整整一百个位置。

门口设了一张登记桌。登记只写姓名,不问身份,不验路引。不会写字的,按指印。

四名抄写员两两一组,一人速记,一人核校。每日审理结束,当日的记录誊抄成大字抄件,傍晚贴到公告栏上。

萨拉站在前厅门口,看着工匠钉最后一块隔板。

“我还是那句话。”她说,“公开会给对方搅浑水的空间。他们会派人混进旁听席,把每天的内容带走,编成别的说法传出去。”

“他们会。”尼克点头,“让他们编。”

“你不怕?”

“完整记录每天傍晚贴在公告栏上。”尼克说,“他们编一句,就得对着一整面墙的原文编。编得越离谱,越没人信。”

他顿了顿。

“萨拉,模糊才需要暗处。我们手里的东西,经得起晒。”

萨拉没再争。她低头看登记册的样式,忽然想起什么。

“第一排的位置怎么排?”

“留出来。”尼克说,“教廷观察员,老约翰主教,还有从羊角镇来的约瑟夫神父。”

“让他们坐一起?”

“看的人坐在一起。”尼克说,“被看的在上面。”

开庭前一夜,尼克去了后楼。

马修·格兰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纸笔和一摞他自己整理的陈述提纲。这些天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每一句要说的话,对着实物再核一遍。

他瘦了些,眼神却比刚来的那个清晨定了。

尼克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摞提纲。

“紧张?”

“嗯。”马修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问出那句压了很多天的话。

“如果他们说,那些批注是我伪造的呢?”

尼克看着他。

“你后面还有军械铺的出库册,路引存根,药剂残渣,记录水晶,四个俘虏,一个术士。”

“他们可以说你伪造。他们没法说所有东西都伪造。”

“你的签名你推不掉,伪造的罪名,也压不到你一个人头上。”

马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开口。

“我以前觉得,签名是最轻的事。”

“提笔落墨,吹干。不用看人,也不用问为什么。一张签完还有下一张。签到后来,那个名字都不像我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