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纸人

曹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剪刀,又看了看河滩上那些纸人。“周先生,你答应我的事,没有一件兑现。你说开棺就让我活,我替你守了十年门,棺材还是封着的。你说书会还我命,书吊了我三十年。你说今天帮我拿下这小子,到头来你自己亲自上来抢功劳。”

他把剪刀举起来,对准的不是纸人,是纸人后面的周静渊。

“我想明白了。你谁也没打算帮。你要的是陈家小子的骨符,你要进他的身体——你那张纸脸扛不住太阳,得换个壳子。”

周静渊没有说话。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可惜。

“曹安,你总是太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所有纸人同时转过来,对准了曹安。曹安骂了一句脏话,手里的剪刀朝最近的一个纸人捅过去——剪刀穿过纸人的胸口,纸破了,但纸人的手也搭上了他的肩膀。纸片一样薄的手指碰到他的青布衣裳,曹安的肩膀冒了烟。他闷哼一声,但没有退。

“进屋去!”他冲陈渡吼了一声,“把门关上!姓白的不是给了你一张符吗——贴门上!他那符不是画完了吗?”

“没画完。”

“那就贴你自己身上!”曹安又捅了一个纸人,剪刀上的锈在纸人的白脸上划出一道长口子,“你爹把符刻你骨头里了,你就是那半道符。贴门上你不就完了吗——别他妈废话赶紧去!”

陈渡退进屋里,把木门拉上。门外传来纸人沙沙的脚步声和曹安骂骂咧咧的声音。他背靠着门板,手里攥着那张半成符,低头看着——符只画了一半,剩下的空白处只有黄纸的本色。但他注意到空白的纸面上有一条浅浅的折痕,像是有人画过,又擦掉了。

他用手电筒照过去。

不是擦掉了。是用另一种颜料画的,颜色太淡,在油灯下看不出来。手电筒的白光下,那半道符的空白处隐隐约约显现出另外半道——银色的,很淡,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笔触和白景山的一模一样。

他仔细看,银色纹路从朱砂断掉的位置接上,一笔一笔地拐弯,最后停在符纸右下角。那里没有画纹路,只写了两个字。

“付了。”

陈渡看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白景山画了这半道符,另外半道不是没画,是用自己的命付的代价。书上说等价交换,白景山知道规矩。他替陈家付了这半道符的账。

门外曹安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被打倒了——是停下来不骂了。陈渡从门缝往外看,看见曹安还站在砖房前面,纸人围了他一圈,但没有再往前。周静渊站在纸人后面,抬起头往这边看。

他在看陈渡。

准确地说,他在看陈渡手里那张符。

“白景山的符。”周静渊的声音从纸人堆里传过来,“他还真替你付了。你爹那一辈的兄弟,一个比一个死心眼。”

他摆了摆手,纸人们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路来。

“今天算了。”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平淡,像是在说改天再来喝茶。然后他转身往河边走,纸人们跟在他后面,沙沙的声音渐渐远去。河面上的雾慢慢散了,月亮重新照下来,荒滩上只剩被踩倒的野草和满地的碎纸片。

陈渡把门拉开。曹安站在门口,青布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然后把剪刀扔在地上,蹲下去,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不再年轻的脸。

“你爹欠白景山一条命。”他说,嗓子被烟熏得有些哑,“现在是你欠的。”

陈渡没说话,走进屋里把谢小禾身上的符条解开。符条碰到他的左手就自己断了,暗金色的光从指尖漏出来,落在红棉袄上,像是火星子溅到了水里。谢小禾撑着床板坐起来,脸色还是很差,但能动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的新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谢谢。”

陈渡点了点头,走出砖房。曹安还蹲在那儿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我不欠你了。”曹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替你挡了周静渊一回,咱俩的账平了。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他往坟地外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对了。你爹当年留了句话给你,我一直没告诉你。”

陈渡看着他的后背。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进了那扇门,记住,别动棺材上的第三道槽。”

曹安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青布衣裳在夜色里晃了几下就消失在坟头中间。

陈渡站在砖房门口,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第三道槽,是放书的那个槽。钉子能镇,镜子能锁,书——是用来干什么的。别动第三道槽,意味着别把书放进去。

但周静渊说,三物齐全,棺开。他爹却说别放书。

有人在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