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西域北疆。
扬风交雪。
风不是吹过来的,是像无数把生锈的钝刀,一寸寸刮着人的皮肉。
林微尘是被生生冻醒的。
没有循序渐进的苏醒,只有一瞬间的、几乎要将灵魂冻结的剧痛。肺叶像是被灌满了碎玻璃,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疼。
“唔……”
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体,试图留住最后一丝体温。可预想中,手腕上玄铁镣铐的冰冷重量,却并没有传来。
没有铁链的摩擦声,没有沉重拖沓的阻力。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被昏暗的光线刺痛。借着破败窗棂外透进来的惨淡天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那是一双没有老茧、没有血痕,却冻得青紫发僵的手。
手腕空空荡荡。脚踝也空空荡荡。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将冰冷的空气压进肺里。可随之涌入脑海的,是两股截然不同的、几乎要将他撕碎的记忆洪流。
上一秒,他还在海拔六千米的昆仑冰川腹地。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碴,狠狠砸在他的冲锋衣上。他清楚地记得,那只通体赤红、燃烧着诡异明火的瓢虫撞入他心口时,五脏六腑仿佛被瞬间点燃的剧痛。
他拼死想要护住那座上古妖塔的封印,可最终将他推下万丈深渊的,却是他倾尽五年心血、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回来,甚至许诺共度余生的妻子——秦思瑶。
那一推,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她看着他的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终于甩掉累赘的如释重负。那里没有爱,亦没有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欠奉,就像随手丢弃一块早已榨干价值的破布。
那一刻,失重感与彻骨的寒冷都不及心死万分之一。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剧痛从喉咙蔓延至肺腑,我艰难地挤出那个名字:“秦、思、瑶……”
林微尘从齿缝中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嚼碎了带着血的冰渣。滔天的恨意如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瞬间烧穿了被冰封的躯体。他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恨不得将那虚伪的面具撕碎,让她也尝尝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推入地狱的滋味!
“啊——!”
林微尘双手死死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两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疯狂绞杀,现代科考队长的理智与大炎王朝罪徒的绝望激烈碰撞。
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也叫林微尘的少年,曾一身白衣,昼夜苦练,寒暑不断,在相国寺学了一身武功。硬生生闯过燕京大相国寺最难的七十二道木人巷;也曾鲜衣怒马,手持绣春刀,踏破皇城十二街,是金吾卫中最耀眼的天才。
可那又怎样?
只因为生了一副过于惹眼的皮囊,只因无意中被三连王之女看中,求而不得的爱慕便化作了毁天灭地的毒药。一纸捏造的罪名,一句“私近贵女,败坏皇家血脉”,便将他从云端狠狠砸进泥潭。
剥去官服,卸去武装,脸上被刺下屈辱的罪徒烙印,像一条狗一样被流放至这万里之外、鸟兽绝迹的阴山县西单军马场。
一个是现代冰川中被爱人背叛、推入深渊的科考队长。
一个是古代朝堂上被权贵碾碎、含冤莫白的无辜罪徒。
两股极致的绝望、不甘与滔天恨意,在这一刻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化作最锋利的刀,狠狠剜着林微尘的心。
头痛欲裂的眩晕感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回忆就像是一场梦,钻入他的脑海。
刺配的路上,路过一片荒原,除了风声,竟然连一声乌鸦的啼叫都没有。
他停下了带着脚镣的脚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那几个押解的差官。身后,漫天风雪将天地连成一片惨白,什么也看不清。但他那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却让他后颈的汗毛瞬间炸立。
在风雪掩盖的某个角落,有一双,不,是好几双贪婪而阴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记忆碎片猛地拼凑起来——
三天前,押送他的官差在距离这破庙还有十里地的地方停下了。
“林微尘,阴山县到了,自个儿滚过去吧。”领头的官差一脸嫌恶,扔给他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饼,“记住,别乱跑,这地界不太平。”
当时林微尘还以为他们是嫌路远,想早点回去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