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响起。
林微尘艰难地抬起头,只见酒馆那破旧的木门前,站着一个独臂的老者,手里端着一把巨大的黑铁弩,眼神凶悍如虎。
狼群畏惧那把弩,在几十步外徘徊了几圈,最终不甘地低吼着,消失在风雪中。
林微尘死死盯着那扇透着光亮的木门,视线触及那个耄耋老者的瞬间,她瞳孔骤然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般瘫软下去。她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十指死死抠进掌心的软肉,直到指甲崩断、鲜血淋漓也毫无知觉,喉咙里挤出破碎而嘶哑的咯咯声——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再睁开眼时,林微尘瘫坐在冰冷的冻土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努力运转了一下身体,万幸的是那身功夫好像还在,没有丢。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右脸颊。
触手之处,是一道凹凸不平、狰狞刺骨的刺青。
那是罪徒的印记,那是刺配三千里的金印,那是一辈子的耻辱!
他又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上这件单薄破旧的棉甲。布料早已在寒风中冻得像铁片一样硬,四处漏风。
西北腊月的寒气无孔不入地钻进骨缝,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点变慢,四肢百骸像是被灌了铅,连动一下手指都带着针扎般的酸麻。
这不是梦。
他真的从昆仑冰川的万丈深渊里爬了出来,却又一头扎进了这大炎王朝的无间地狱。
“呵……”
他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前世死于背叛,今生困于冤罪。老天爷让他重活一世,不是恩赐,是嫌他死得不够惨,要让他在这零下数十度的荒原上,再体验一次活活冻死的滋味。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猛地撞在破败的木门上,“哐当”一声巨响,连带着屋顶的茅草都被掀飞了几根。
极寒的死亡气息,正真真切切地贴在他的鼻尖上。
林微尘没有再挣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在这足以让人发疯的寒冷中冷静下来。脑海中,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凑出了一条生路——
那是和那个退伍老兵交接的时候,老兵交代的。
往东南方向,五里地外,有一家边陲小酒馆。
那是这方圆十里内,唯一有活人、有炉火、有烈酒的地方。
五里。
在现代社会,不过是几分钟的车程。
可在这连呼吸都会结冰的西北荒原,对于一个刚刚苏醒、衣衫单薄、手脚冻僵的流放罪徒来说,这五里地,就是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一道鬼门关。
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林微尘深吸了一口几乎要冻裂气管的冷气,用这口冷气强行压下身体的战栗。
他双手撑着坚硬如铁的冻土,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沉重如泥塑的身体撑了起来。
寒风如刀,瞬间割裂了他脸颊上残存的最后一丝温度。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一眼这座困住他的破败西单军马场。他只是将冻得发僵的双手死死插进衣兜,挺直了脊背,迎着漫天呼啸的风雪,迈出了第一步。
既然重活一世,指腹下那死人衣物黏腻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未散去,喉头翻涌着令人作呕的腥气,胃里更是一阵阵痉挛抽搐。燕京的冤屈,昆仑的血恨。
两世的账,他都会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但前提是,他得先活过这个冬天。
风雪更急了,破破烂烂的草屋好像随时都要在风雪中崩塌。林微尘脑海中两世的记忆如两股洪流剧烈冲撞,互斥的记忆碎片疯狂撕扯着神经,激起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眩晕,撑得脑袋几欲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