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破晓号降落在悬空城东侧一处废弃的停机坪上。起落架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震落了停机坪边缘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灰尘在微重力环境中缓缓飘散,像一群受惊的水母,朝着四面八方逃逸。
影刺第一个跳下舷梯。他的靴子在停机坪的金属地板上踩出一个清晰的脚印,扬起一小片灰雾。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脚印,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残破的摩天大楼、爬满发光藤蔓的玻璃幕墙、锈迹斑斑的空中轨道,还有远处那三根从云海中斜斜伸出的巨型龙骨。
“这地方——”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壮观?”回声跟在他身后走下来,共鸣器的淡绿色指示灯在晨雾中闪烁。
“不。”影刺转过身,表情认真,“是太安静了。你听——没有风声,没有引擎声,没有NPC的吆喝声,没有交易所门口的讨价还价声。这座城就像一个巨大的图书馆,所有书都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被合上了。”
回声没有说话。她的音频解析正在捕捉悬空城的声学特征——影刺说得没错,这里确实太安静了。背景噪声只有云层在护盾外侧流动时产生的极低频振动,以及那些发光藤蔓在暗处生长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对于习惯了主城喧嚣的人耳来说,这种安静近乎于一种物理性的压迫。
风砚走在队伍中间,终端屏幕上跳动着实时环境监测数据。“空气成分正常,含氧量比地面略低,但不影响正常呼吸。地面重力大约是主城的零点八倍——难怪灰尘飘得那么慢。悬空城肯定有独立的重力调节系统,而且两千年后还在运转。”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些残破的摩天大楼,落在城市中央那座金字塔形建筑上,“天穹殿在东偏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三公里。但中间隔了一片建筑群,从地面走过去至少需要一个小时——如果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东西的话。”
“会有什么东西?”影刺问。
“前文明防御系统、变异生物、或者两千年来被困在这里的自动巡逻机甲。”风砚调出军刀情报库中关于前文明遗迹的已知资料,寥寥几条记录要么标注着“未证实”,要么标注着“情报源失踪”。唯一一条有用的信息来自两年前——一支五人探险队在联邦东部一处前文明废墟中遭遇了“会主动追击入侵者的机械守卫”,最终只有一人逃脱。“前文明的自动防御系统在设计时不会考虑访客身份。它们看到任何不是前文明联邦正规军的人,都会判定为入侵者。我们五个人——不对,六个——在它们眼里就是六个移动靶。”
“好消息是,”剑无锋从舷梯上走下来,青色剑鞘在微重力环境中发出轻微的嗡鸣,剑意似乎也受到了环境的影响,变得比地面时更加敏锐,“那些防御系统已经两千年没有进行过真正的战斗了。机械会老化,电路会腐蚀,程序会出错。两千年足够让最精密的武器系统变得迟钝。”
“坏消息呢?”影刺问。
“两千年也足够让迟钝的武器系统变得更加不可预测。”剑无锋说,“一个正常运转的防御炮台可以用剑意预判弹道,一个年久失修的炮台可能会往东边瞄准却往西边开火。预判不了的东西,比预判得了的更危险。”
老罗最后一个下船。他花了比所有人都长的时间检查破晓号的起落架锁定装置和引擎冷却系统——这是他三个月来的心血结晶,现在要把它一个人留在陌生的停机坪上,这个决定比面对任何敌人都更需要勇气。最终他拍了拍艇首的蒙皮,把扳手插回腰间的工具袋,转身朝队伍走去。“停机坪的安全锁已经激活,引擎冷却系统会在引擎温度降到安全值后自动进入休眠模式。有人碰它的话,我的终端会收到报警信号。”
影刺用一种“我懂你”的眼神看着他。“你给飞空艇装了防盗器?”
“当然装了。你以为我会把它一个人——”老罗停了一下,纠正道,“把它一艘船丢在陌生地方连个警报都不设?我可是全服最强的载具工程师,我的船必须有最高的安保标准。而且它现在不是一艘普通的飞空艇,它是我跟你们一起造出来的。它叫破晓。”
“你说得对。”影刺说,语气难得地没有调侃。
林哲走在队伍最前方,战术目镜已经切换到探索模式。信息解析权能在悬空城的特殊环境中表现得格外活跃——也许是前文明的数据网络仍在底层运转,目镜捕捉到大量碎片化的数字信号。有些信号是重复的广播循环,内容经过两千年的衰减已经变成了无法解析的杂音;有些信号是间歇性的脉冲,像是在某个角落还有什么东西在持续运转着,每隔固定的时间间隔就向无人的城市发出一声询问,然后淹没在永恒的沉默中。
他们沿着一条废弃的空中轨道下方前进。轨道上的磁悬浮车厢已经锈成了暗红色的空壳,车厢门半开着,里面长满了那种发光的藤蔓。藤蔓的幽绿色光芒透过车窗洒在人行道上,与头顶淡金色的护盾光芒交织出一种诡异而美丽的色调。
“这些藤蔓是什么?”回声蹲下来,用便携声呐扫描了一株藤蔓的内部结构。声波反射数据在终端上显示出复杂的管状网络,藤蔓内部流淌着某种液态物质,流速均匀,像是植物的维管束系统,但又不完全相同——它们的管壁含有微量的金属成分,在声波探测中反射出不同于任何已知植物的特征信号。“结构像是植物,但成分含有微量金属。可能是前文明的某种环境改造工程的产物——用转基因植物来净化空气或者修复建筑裂缝。它们在飞船残骸的金属壁上生长了两千年,根系已经和船体结构融为一体了。”
“那它们还活着?”影刺问。
“不仅活着,还在工作。”回声指着藤蔓根部附着的一处建筑裂缝——裂缝边缘有极其细微的修复痕迹,金属表面被一层薄薄的有机物质覆盖,那些有机物在声呐图像中显示出与藤蔓根系相同的纹理。“你看这些裂缝的边缘,都被一层有机物质覆盖了。这些藤蔓在两千年的时间里一直在修复悬空城的建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修复。”
影刺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根藤蔓的叶片。叶片在接触他指尖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又缓缓舒展开来,像是在确定来者不是威胁之后放下了戒心。发光的叶脉在收缩过程中短暂地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像一次犹豫的眨眼。
“它在犹豫。”影刺看着自己的指尖,“一棵植物在犹豫要不要怕我。”
“不是植物,是生物工程产物。”回声纠正他,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不过从行为模式来看,它确实表现出了某种类似于本能反应的特征。也许它们不是完全没有意识的。”
风砚的终端上突然弹出了一条警报。热力图显示前方两百米处的街角有一个热源正在接近——体型中等,移动速度不快,金属外壳的热导率表明它是一台机械单位。他立刻向全队通报了这一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