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碗里的茶叶梗晃了两晃,又稳稳地立在了碗中央。
小黑鲸看着那根竖着的茶叶梗,忽然觉得它跟苏笑挺像的。
都是那种不管外面闹得多凶、自己始终纹丝不动的东西。
远处,霍家主宅的火光在夜色中越来越亮。
韩家的旗帜已经在霍家外围的废墟上立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立旗,是正式宣告这块地盘换了主人的立旗。
韩镇山站在霍家外院的一片断墙前面,用枪杆在墙头上刻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带着刀锋般的狠劲。
韩含策马过来,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两个字,脸就红了。
他默默调转马头走开了。
苏笑在后山上用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画面,嘴角翘了一下。
他虽然看不清墙上刻的是什么字,但大概能猜到。
男人才懂男人的那两个字。
夜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苏笑站起身,把荷叶搁在石头上,拍了拍衣摆上的茶叶碎屑。
“走吧,回屋看书。”
“你还看得进去?”
“为什么看不进去?”
苏笑头也不回地说,“霍家还没死透,齐家还没下场,文家和韩家迟早会因为分赃不均闹矛盾。这盘棋才下到一半。下棋的人如果在棋到中局的时候就激动得看不下棋谱了,那他就不是一个合格的棋手。”
小黑鲸从布袋里探出脑袋,看着苏笑那个不急不缓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在崖底救了这个人。
也是最错误的事。
因为它每天都要忍受一个人把一切阴谋诡计都说得像背诵圣贤书一样理所当然。
那种感觉,比吞了一整锅毒丹还让人胃疼。
但小黑鲸没有胃。
所以它只能甩了甩尾巴,把脑袋缩回布袋里,用一个接近于认命的语气传了一句:“行,你说了算。”
苏笑推开杂物间的门,点上油灯,翻开那本快被翻烂了的《无敌心经》。
他在灯下读了几页,心满意足地合上书,对着窗外那轮弯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日又悟了一层。”
“什么?”
“心经说的顺水推舟,大概就是如此。韩镇山心里的恨是水,我不过是帮他把船推到了水里。船自己就会往前跑,不需要我再费力划桨。”
小黑鲸盯着他那张被油灯照得轮廓分明的脸,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那你推船的那些证据呢?也是天意给你的?”
“自然是天意。如果霍天雄当年不写那些信,韩镇山就不会恨他。如果三姨太不把信夹在账册里,我就发现不了。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我只是在天意显现的时候,伸出手,接住了它。”
小黑鲸把脸埋进了尾巴里。
它决定今晚不再跟苏笑说话了。
不是因为说不过。
是因为苏笑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让人无从反驳的真诚。
那种真诚,比任何谎话都更难戳穿。远方的天际线上,又一朵黑云压了过来。风里多了几分潮湿的腥味,好像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