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鱼长老望着这星眸含泪的少年,声音沉缓而温和,满是安慰:“武功从非一蹴而就之事,孩子,你需循序渐进,切不可性急。此外,你还得先学《无上心法》,学会为自己疗伤。记住,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说罢,他轻轻扶住虫小蝶的肩膀,俯身在其耳畔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你身上的潜能,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啊!”
这话里灌注了雄浑内力,敛声匿息,只悠悠飘进虫小蝶耳中,旁侧众人竟无一人听见——即便昆山老翁、楞伽散人、图兰大师这般高手,也只瞧见听鱼长老嘴唇微动,却连半点声响都捕捉不到。虫小蝶茫然地抬眼望着听鱼长老,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一行人继续前行,听鱼长老与楞伽散人走在最前,昆山老翁和图兰大师一左一右紧随其后,虫小蝶则跟在最后。途中先后经过“藏书院”——那里汇聚着万千佛门经文典籍与武学密要,书架高耸如林;“紫金阁”——信徒香客在此进香朝拜,佛烟袅袅;还有“蟾头院”——寺中高僧常在此设坛作法、讲经着学,石阶上还留着淡淡的香火痕。
一路上,听鱼长老不厌其烦地给虫小蝶介绍云竹寺的地理格局与百年历史,又细细叮嘱门规戒律:何时起身诵经、何时打坐修行、见了长辈该如何行礼、与同门该如何相处……事无巨细。虫小蝶都耐心听着,不住点头应答,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楞伽散人瞧着老友对自己的徒儿这般劳心费力、关怀备至,心头也满是欢喜,嘴角不自觉地漾起笑意。
走过几处主要院落,再沿着一条格外僻静的林间小路行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坦空旷的平地上,立着一座极大却古旧的院落。院落背靠高耸入云的山峰,山上乱石嶙峋、紫藤横生,嶙峋巉岩映着明艳日光,更显峻峭挺拔。
这座院落依山而建,三面环水,与别处的规整不同,它透着一股独特的幽静,甚至可说人迹罕至。偶尔能听见林中不知名的怪鸟啼叫,那声音萧瑟又怪异,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拨弄木梳齿子,“咿呀”声在空寂中回荡。
院门关得松散,门板凋敝破败,漆皮翻卷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铜钉早已锈蚀生烂,有的甚至半截陷进木里。四周的墙垣也多处坍塌,断砖碎瓦散落在草丛中。走近了才看清,斑驳古旧的门槛上满是坑坑洼洼的痕迹,像是被万千僧人历经数十年踩踏打磨而成,每一道凹痕里都藏着岁月的印记。
院内是四合格局,屋宇虽多,却早已荒芜——杂草从地砖缝隙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破瓦残窗随处可见,有的房屋梁木断裂,有的墙面还留着被烟火熏燎过的黑痕,满目疮痍,实在不堪入目。听鱼长老驻足在门厅外,望着这荒凉衰败的景象,不禁轻轻哀叹一声,随即朝着院内高声喊道:“裘师叔?裘师叔您在吗?”
“哈哈——”一声怪笑突然从院内传出,紧接着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直奔出来,速度快得令人咂舌。在场几位高手,连听鱼长老都未能看清他的身形轨迹。那黑影在五人之间来回穿梭,带起数股劲风,直吹得虫小蝶睁不开眼,他急忙扯过袖口,将整个小脸裹住,身躯却被劲风撞得左摇右晃,站都站不稳。
一旁的昆山老翁,胡须鬓发被吹得高高扬起,双眼皮不住打颤,显然也在勉强支撑;除了听鱼长老面色不改、神态自若,连图兰大师和楞伽散人都紧闭双目,脸颊的皮肉被风吹得簌簌抖动,面孔扭曲得有些难堪。
少顷,劲风渐歇,那黑影终于立身不动。众人这才看清他的模样:蓬头垢面,胡茬子蓬松如刺猬,光秃秃的头顶上抹满黑泥,又脏又臭,还沾着几根草屑;须发虽已泛白,瞧着年纪怕有百余岁,脸上却透着童颜,皱纹不多却极深,像是用刀刻出来一般。他穿着件褪色的青衣袈裟,颈间竟挂着块婴儿用的锦缎围涎,围涎上绣的“双鹊登枝”早已陈旧破烂,边角还打着补丁。此人眼神涣散,正对着众人张口傻笑,模样疯疯颠颠。
虫小蝶面带疑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捂着肚子直不起腰——只见图兰大师的脸上,赫然印着五道脏兮兮的泥巴印,正是那疯癫老翁的指印!而图兰大师竟对此毫不知情,他见虫小蝶盯着自己大笑,不由得低头打量自己的衣服鞋袜,皱着眉满脸不解,却没发现半点不妥。
他刚要抬眼怒呵虫小蝶,昆山老翁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伸手指着图兰大师,笑骂道:“哈哈!图兰师弟,你这花猫扮得倒有几分像!不对不对,瞧你这瘦模样,倒像是只饿了几百年的瘦猫成精了!哈哈……”
图兰大师闻言,只觉脸上凉飕飕的,他皱着鼻子一嗅,一股泥腥味直冲鼻腔,这才幡然醒悟。他急忙掏出一方锦帕,一边用力擦拭脸颊,一边恶狠狠地瞪着那疯癫老翁,眼神里满是怒火,却又不敢发作。
听鱼长老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对着疯癫老翁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裘师叔,您这月过得还好吗?徒孙们送来的饭菜,还合您口味吗?”
“哈哈!”疯癫老翁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孩童般的直白:“不错不错!就是我想吃烧鸡了,你能给我弄来不?”
听鱼长老轻轻摇头,双眉微蹙,语气诚恳:“师叔,出家人需戒酒戒荤,您是寺中长辈,更该以身作则。这烧鸡,我不能给您。还有,您身上满是泥渍,方才是去做什么了?”
“哼!不给就不给!我也不告诉你!”疯癫老翁像个闹脾气的孩子,嘴巴撅得能挂住油瓶儿,头还微微偏向一边,故意不看听鱼长老。
明眼人都听得出,这疯癫老翁是在存心戏耍听鱼长老。可听鱼长老非但不恼,反而愈发毕恭毕敬,脸上依旧和颜悦色,耐心地站在一旁,没有半分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