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善后理千头,欲语藏玄机

那娟帛下方,墨迹犹新,仿佛还带着铁衣卫衙门朱砂印泥的余温。

苏九的目光在“名录”二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向公堂之外。

所谓“安民公堂”,不过是临时征用了城西一座还算完好的粮行大仓,拆了仓板搭起高台,两旁竖起肃静、回避的木牌。

空气里混杂着陈年米糠的霉味、木屑的清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堂下乌泱泱挤满了人,多是衣衫尚算齐整的城中商户、匠作头目,也有不少闻讯而来的普通百姓,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目光复杂地盯着台上。

冷红绡一身玄色劲装,未戴面纱,露出一张清冷肃杀的脸。

她将那卷厚厚的“名录”置于案头,缓缓展开。

绢帛很长,几乎垂到地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蝇头小楷的备注,像是一条蜿蜒的毒蛇。

她身旁,便是那位前翰林院侍读学士的后人,须发皆白的老翰林。

比起几日前被铁衣卫“请”来时的狼狈,此刻他倒是被收拾得干净了些,只是脸色依旧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哆嗦,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发黄的图纸和几本厚厚的旧账册。

“带人犯。”冷红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仓堂。

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起,十几个穿着囚服、神情萎顿或兀自强横的男人被铁衣卫押了上来,正是名录上靠前的那些黑袍盟骨干。

有安州本地帮派的头目,有看似忠厚的米铺东家,甚至还有两个曾混迹于苏府外围、颇得几分信任的管事模样的人物。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老翰林被请上前。

他手指颤得厉害,先指向那发黄的图纸——那是甲字库及周边地道的原始工程图,墨线虽旧,却清晰。

“诸位……父老请看,”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此处,原为工部辖下甲字库,库底……库底暗藏前朝所筑火油窖三处,皆以青石糯米浆封死,上覆寻常地基。当年焚库,老夫……老夫先父因受胁迫,仅以军械图谱为由上报焚毁,实则……实则火油窖未动一瓮。”

他手指移向一处标记,那里被人用朱砂新画了个圈。

“此为其一,毗邻城西‘永丰仓’暗渠。夜枭余孽,便是借此处旧设阀门,引燃地火,意图烧尽永丰仓储粮,制造全城大饥。”

堂下一片哗然!

一个米商模样的中年人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说永丰仓那边走水怎么扑不灭!原来根子在这儿!林老大人,你……你糊涂啊!” 话到嘴边,看着老翰林那副几乎要瘫倒的样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一声沉重的叹息。

老翰林浑浊的老眼里似乎有水光闪了一下,又迅速湮灭。

他翻开旧账册,指向另一处:“再有,城南‘醉仙楼’后院枯井,实为一处暗哨与物资转运点,账册上记的是‘枯井维修银五两’,实则……实则每月有‘黑料’出入。” 他指向名册上一个名字,那醉仙楼掌柜的脸“唰”地白了,当场瘫软下去。

指认继续。

每指一处隐秘据点,每念出一个名字,堂下便是一阵压抑的惊呼、愤怒的低骂,或是当事人面如死灰的瘫倒。

控诉声渐渐响起,从最初的零星,到后来连成一片,汇成愤怒的潮水。

那些被黑袍盟盘剥、胁迫、伤害过的商户、匠人,甚至普通邻里,此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公堂之上,证据确凿,法理昭昭。

冷红绡面色沉静如水,按律宣判,或斩,或流,或籍没家产,铁衣卫的效率高得吓人。

在这片喧嚣与沉重之中,苏九却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里,脑袋靠着冰冷的粮仓立柱,眼睛闭着,仿佛睡了过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脑海深处,那淡金色的系统光幕正如同最高效的书记官,将冷红绡的宣判、老翰林的指证、堂下群众的控诉,乃至被捕人犯那细微的颤抖和眼神变化,都分门别类,抽丝剥茧,汇成一条条清晰的情报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