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矿区的春天

孙爱莲每天给他量血压。

她把血压计搁在八仙桌上,把袖带缠在他胳膊上,捏着气囊一下一下地加压。

水银柱升上去又降下来。

她说高压偏高,低压正常。

程大柱说活到这个岁数血压高就高点,他认识的老战友里头血压比他高的多了去了,都活着。

孙爱莲说那些活着的都按时吃药。

程大柱不吭声了,把搪瓷杯从矮凳上端起来喝了一口。

搪瓷杯子里泡的是秀兰种的辣椒和孙爱莲从便民服务站拿回来的山楂干,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说这水里头又加辣椒又加山楂,喝得他牙根发软。

孙爱莲把他吃了大半辈子的饮食习惯从根上改了。

红烧肉改成清蒸肉末,油炸花生米改成五香煮花生,酸豆角炒肉末里的油减了一半。

程大柱几次想说嘴里没味儿,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秀兰有天下班从学校带回来一碟子拌了麻酱的蒸茄子,他把筷子伸过去夹了好几次。

孙爱莲端着碗看了他一眼,他低头喝粥假装没发现。

后来孙爱莲问他今天拌茄子的盐放得怎样,他说再咸一点就更好了。

第二顿孙爱莲专门给他一个人加了一小勺盐。

冬天出太阳的日子,秀兰把那些盒子箱子从西屋搬出来,让程大柱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翻一翻。

他把赵明父亲那张发黄的连队登记表从旧档案袋里抽出来,又看见了阎庆国当年在师范学校传达室门口给他敬的那个礼。

敬礼的手已经没了,人已经埋到矿区的公墓里好些年。

他把登记表折好搁回档案袋里,说打游击的老伙计里头他是最后一个了,他还活着,就替那些人看看这井架上的灯还亮不亮。

孙爱莲把他脱在椅背上好几天没洗的那件军大衣拿进了灶房,摁在搪瓷盆里搓着袖口上的土,没有接话。

夜里秀兰和孙爱莲在灶房里包饺子。孙爱莲擀皮,秀兰捏馅。

灶台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顶得壶盖一掀一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