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棋谱

铸唐 可惜无所谓 4004 字 7天前

() 李言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那种嘹亮的、中气十足的打鸣。是半嗓子卡在喉咙里、叫到一半突然断掉的哑鸣——像是那鸡自己也觉得,在这种地方打鸣实在没什么面子。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脸下垫着一本翻开的奏疏,封皮上几个字被口水洇湿了半边。他直起腰,脊椎发出一连串嘎巴嘎巴的响声。

阳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挤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夯土地上,把满地的灰照得纤毫毕现。

他还活着。

是李言。

还是李隆基。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入睡前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也许一觉醒来,就回到了国家图书馆的阅览室。

后脑勺磕在瓷砖地上,管理员大姐蹲在旁边打120,他费力地睁开眼说“没事,低血糖”然后爬起来继续查那条该死的数据。

但现在他听见的是磨刀声和哑嗓子的鸡叫,闻见的是陈年积灰和湿木头混在一起的霉味。

膝盖上蹭的泥还在,干成一片灰白色的硬壳。指尖摸上去,粗粝的砂纸一般。

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肺里憋了三秒,缓缓吐出来。然后把案几上那本奏疏拎起来抖了抖。

是户部去年的秋粮清册,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数字他扫了一眼就知道不对——安禄山在范阳屯了多少粮?

这上头写的数目跟实际数目差着三成不止,但清册最后签着杨国忠的朱笔批红:已核。

已核。

李言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笑。

昨天之前他还是个被论文逼疯的博士生,为了找杨国忠截留粮草奏报的证据翻烂了所有能翻的史料。

现在证据就在他手里,沾着他的口水,皱巴巴的。

但他已经不需要写论文了。

他把清册丢在案上,站起来。

腿麻了。

左腿从小腿到脚趾头完全没了知觉,像绑了截木头。

他扶着案沿等了片刻,等那一阵针扎似的刺痛过去,才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推开门。

外面的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六月清晨的天是一种闷闷的白,像一块洗旧了晾在竿上的布。

驿站的院子里,禁军士兵们三三两两蹲着,有人在啃干饼,有人在用破布擦刀,有人靠在墙上打盹,嘴张着,能看见后槽牙。

没人注意到他推门。

他站在门洞里看了片刻。

这些人比昨晚看起来更疲惫了,日光比火光残酷,火把至少能把人照出几分精神,日光一照,连眼角的皱纹和凹陷的脸颊都藏不住。

那个少年兵张五郎蹲在井沿旁边,正用一片碎瓦片刮靴底的泥。

他刮得很认真,一下一下,把干裂的泥块从靴底的纹路里剔出来。

“五郎。”

张五郎浑身一抖,碎瓦片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见李言,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行礼。

他手里还保持着刚才刮泥的姿势,半举着,僵在半空。

“你靴子破了。”

李言说。

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张五郎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靴尖确实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指甲盖是青的。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赶紧把脚往后缩,像是被人看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没事。”

“待会儿去辎重那边领一双。就说朕说的。”

张五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几个老兵已经站起来了,有人踢了他一脚,他这才反应过来,扑通跪下。

膝盖磕在井沿的石板上,听着就疼。

“起来。”李言说,“膝盖磕坏了谁替朕打仗。”

这话声音不大,但院子就这么大,周围蹲着的站着的士兵都听见了。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说话,但擦刀的动作慢了,啃饼的嘴停了。

李言转身往正堂走。

高力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身袍子皱巴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他走路没声,像只老猫。

“大家,汤饼。”高力士把碗递过来,“您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老奴怕您……”

“自己熬的?”

高力士微微一愣:“……是。老奴在灶房寻了些黍面,又向辎重讨了块盐……”

李言接过碗。

不是汤饼。

是一碗面糊糊,灰黄色的,里头飘着几点盐粒,稀得能照见碗底。

他喝了一口,黍面的口感像细沙,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盐没化匀,抿到最后舌尖猛地一咸。

他把一碗面糊糊喝完,碗递给高力士。

“灶房里还有多少黍面?”

高力士接碗的手顿了一下:“……不多了。”

“不多了是多少?”

“够陛下吃三四天的。”

“别人呢?”

高力士没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高力士是什么人?

权倾朝野四十年的宦官,满朝文武见了他都得低头。但他蹲在灶房里给他熬面糊糊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份例。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力士。”

“老奴在。”

“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高力士抬起头,有些意外。他想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老奴在临淄王身边当差那年,大家才十五。”

“四十三年。”

“……大家记得。”

“朕记得很多事。”李言说,“只是有些事记得太晚了。”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高力士的眼眶忽然泛了红。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微微发颤。

“力士。”李言把空碗递给他,“替朕做两件事。”

“大家吩咐。”

“第一件,去找陈玄礼,让他把军中所有粮草清册送到正堂来。一份都不许少。第二件……”

他停了一下。

“贵妃醒了没有?”

高力士接过空碗的姿势僵在半空中,手指关节凸起发白。他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极低:“醒了。寅时就醒了。一直坐在窗前……不说话。”

“进食没有?”

“送去的汤饼,原封未动。”

李言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那片洗旧了的白布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朵灰云,低低地压在西边,吃草的绵羊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