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档案会撒谎

深夜的大巴 楚trajett 4809 字 4天前

管理员合上登记簿:“楚队,2006年档案整理完整。如果这里没有记录,就代表原本不存在这份材料。”

楚筠缓缓关上柜门:“不,还有一种可能性。”

管理员愣住。

楚筠一字一句说道:“有人把卷宗抽走销毁了。”

……

凌晨一点,技术科。

老周戴着眼镜整理物证。

楚筠将医院档案放在桌面上:“帮我做一项检验。”

老周抬眼:“检验什么?”

“墨水成分。”

老周十分诧异:“墨水?”

楚筠说明:“第一页,入院登记页。”

老周翻开卷宗:“您怀疑页面被后期改动?”

“暂时无法确定,先进行检测。”

技术人员立刻开展检验。一小时后,检测报告出炉。

纸张:2014年生产。

墨水:2020年之后生产的产品。

老周摘下眼镜,长久沉默后说道:“这份档案的第一页,是事后重新补上的。”

赵成倒吸一口凉气。

长达十二年的住院病程、服药记录、医生签名全部属实,唯独界定病患身份的首页登记材料,属于伪造。

楚筠心中没有丝毫欣喜,慢慢闭上双眼。

这意味着过去两天形成的大量推论,全部需要推翻重审。

他最不愿见到的局面,终究发生了。

案件最本源的线索,早就被人篡改。

……

天快破晓,楚筠返回办公室。

他不再翻看周启明的卷宗,而是把三十六份病患档案的首页全部抽出,一张张平铺在桌面上。

赵成站在一旁,忽然察觉到一处细节:“楚队,这些首页纸张……”

楚筠抬头:“哪里不对劲?”

赵成拿起两份档案并排摆放:“纸张色泽不一样。”

楚筠立刻接过比对。

确实如此,几份首页纸张明显更白,剩下的已经微微泛黄。

单独翻阅很难察觉,全部摆在一起,色差一目了然。

技术人员很快完成初步统计:三十六份档案之中,有七份的首页纸张材质不同。

而这七名病患,正是当年转运大巴上的人员。

会议室死寂一片。

楚筠拿起白板笔,写下全新结论:遭到篡改身份的,并非单独一人,至少七人。

他放下笔,没有继续书写。

一个念头骤然浮现:伪造这七份档案,目的或许不是藏匿这七个人,而是为了掩盖另外七名本该出现在名单之上的人。

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意识到,案件远比最初预估的更加错综复杂。

但这一次,复杂不再是因为层出不穷的新谜团。

而是他们终于抓住一条能够不断核验、持续推进的完整证据链。

凌晨三点十七分,辛集镇派出所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楚筠连续工作超过十八个小时,却看不出疲惫。刑侦人员最忌讳的不是身体劳累,而是疲惫状态下依靠固有经验主观判断。

经验能够快速发现疑点,却也容易令人陷入思维定式。

眼下,他必须重新审视所有已经得出的结论。

桌面上单独排列七份档案,编号依次是:3号、7号、11号、16号、21号、27号、32号。

七名病患,七张事后替换的身份登记页。

赵成注视着资料低声发问:“如果有人刻意篡改病患档案,为什么单单选中这七个人?”

楚筠没有立刻回答,拿起 3号病患卷宗。

姓名:王海

年龄:42岁

诊断:被害妄想

翻阅入院记录:送诊时间,十二年前;送诊地点,辛集镇。

楚筠继续往下看。

家庭情况:父母亡故,无配偶、无子女,社会关系极其简单。

他接着拿起 7号档案,情况相似,社会联结薄弱。

11号、16号,皆是如此。

赵成慢慢皱起眉头:“这些人……”

楚筠应声:“他们都没有牵挂之人。或者准确说,档案记录显示他们孤身一人。”

赵成瞬间醒悟。

想要替换一个人的身份,户籍信息尚且能够操作,最难处理的是社会关系。父母、亲友、同事,这些人才是印证身份真伪的关键。

因此篡改资料的人,特意挑选社会关系稀少的目标。唯有这样,虚假身份才不容易暴露。

……

上午八点,楚筠带队前往精神病院。

这一回,他没有先接触医生,直接找到负责病患日常管理的护士。

医生负责诊疗工作,护士朝夕相处,长期住院的精神病患,生活习性往往只有护士最为了解。

负责看管七名问题档案病患的护士名叫林晓,三十岁,已经在医院工作八年。

楚筠没有直接提起档案,先抛出一个简单问题:“林护士,在您看来,27号病患周启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林晓明显一怔:“周启明?怎么突然问起他?他……”

护士思索许久,开口说道:“说实话,我不觉得他像精神病人。”

这句回答让楚筠抬眼:“为什么这么判断?”

林晓坐下来解释:“他清楚自己所作所为,说话逻辑通顺,记忆力也没有受损。只是一直执着于一件事——寻找自己的父亲。”

赵成追问:“那医院为何确诊他患有精神疾病?”

林晓沉默片刻:“因为他始终声称,自己的父亲没有死亡。”

楚筠眉头微蹙:“这话是什么意思?”

护士继续讲述:“所有人都告诉他父亲已经离世,可他坚持记得,父亲失踪当晚曾经回过家,还叮嘱他一句话:不要相信任何档案。”

会议室陷入安静。

楚筠没有急于评判。

这句话分量太重,不像是精神病患漫无目的的胡言乱语,更像是特意传递的警示。

……

离开医院之后,赵成忍不住问道:“楚队,现在您相信周启明的说辞了吗?”

楚筠摇头:“不信。”

“为什么?”

“因为他讲述的内容,存在属实的可能性。”

赵成十分困惑:“我没听懂。”

楚筠望向医院的方向:“刑侦工作最大的陷阱,就是混淆两个极端。一个人被确诊精神疾病,不代表他所有话语都是谎言;一个人说出惊人秘闻,也不能直接认定全部属实。”

短暂停顿,他补充道:“我们追寻的是客观证据,不是盲目相信任何人。”

……

下午,警方重新核查七名病患的背景信息,调查结果迅速汇总。

3号王海:身份存疑,户籍证件照片与本人样貌差距较大。

7号病患:入院前十年没有任何社会活动记录。

11号病患:身份证办理时间存在异常。

16号病患:曾经有一份被撤销的死亡证明备案。

21号病患:档案登记出生日期经过修改。

27号周启明:首页身份信息为后期增补。

32号病患:找不到任何幼年时期留存记录。

七个人,七处疑点。

楚筠没有立刻对外公示调查结果,因为他发现一条更为关键的共性:

七人身份全部异常,但入院年份完全一致——2014年。

赵成看着汇总表格:“2014年?”

楚筠点头:“绝非巧合。有人在 2014年,着手重新安排这群人的身份信息。”

赵成低声询问:“动机是什么?”

楚筠暂时无法作答,现有线索不足以得出结论。

但一段段线索在脑中串联:

402室顾言的虚假身份,维系十年;

银行卡隐秘账户,运作十年;

病患档案篡改,距今十二年。

所有布局拥有同一个特征:并非近期仓促筹划,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伏笔。

……

夜晚,楚筠再次前往 402室。

房屋已经封存保护。

他站在客厅中央,凝视那张登记为顾言的照片。

相片里,中年男子沐浴在阳光中微笑。

可此刻楚筠心中萦绕一个巨大疑问:照片上的这个人,真实存在过吗?

正准备离开,技术员打来电话,语气急促。

“楚队!402室有重大新发现!”

楚筠停下脚步:“是什么?”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我们重新勘验墙体,在卧室墙壁后方,找到了一处夹层。”

楚筠目光一凛:“夹层里面有什么?”

技术员答复:“一张照片,还有一份旧报纸。报纸日期是……2006年 7月 15日。”

楚筠握着手机,默然不语。

这个日期,恰好是周启失踪后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