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两个周德安

深夜的大巴 楚trajett 10557 字 1天前

三十六名病患,

籍贯各不相同,病症也互不重合,

却拥有同一个共同点。

所有人在近一年之内,

都遭遇过身份信息异常问题。

有的人身份证照片被无故更换、

有的人银行卡绑定陌生账号、

有的人学历档案遭到改动、

有的人医院病历出现莫名错误。

以往这些异常统统被归类为系统故障。

如今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有人正在重启二十年前搭建的整套体系。

楚筠翻阅三十六人的档案,忽然发问:

“这些人为何会被统一送往省城医院?”

赵成回答:

“因为他们全部患有严重精神疾病。”

楚筠摇头:

“不对。

这只是表层说辞。”

他拿起第一名病患的卷宗。

“这个人,

发病前一年,

身份信息就出现过异常变动。”

第二份卷宗。

“此人同样如此。”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一路向下核查。

三十六个人,全部满足这条特征。

楚筠缓缓开口:

“他们不是因为精神疾病被集中运送。

而是因为身份异常,被聚集到一处。”

会议室一片寂静。

赵成问道:

“你的意思是,

这辆大巴不只是运送精神病患?”

楚筠点头。

“至少,目的绝不只有这一项。”

“是谁安排的转运?”

楚筠凝视事故现场照片,望着那辆失控大巴。

三十六人四散逃亡,乍看如同一场意外。

现在仔细推敲,更像是一场人为安排的释放。

有人刻意放走三十六人,

刻意引导警方搜寻他们,

让这群常年隐藏身份的人,重新暴露在公众视野中。

“目的是什么?”赵成追问。

楚筠没有立刻作答。

答案太过残酷。

倘若有人想要藏匿这群人,

最优方案是什么?

让他们彻底消失,永远无人找到。

可眼下,对方反其道而行,主动引诱警方展开搜寻。

这指向两种可能性:

有人想要公开全部真相;

或是有人打算借警方之手,

完成某件大事。

夜晚,第一名出逃病患被抓获。

编号:7号。

姓名:陈立。

陈立被发现时身处一间废弃工厂。

他没有袭击任何人,也没有继续逃窜。

只是安静坐在原地,反复默念一句话。

“不要寻找第三十六个人。

不要寻找第三十六个人。”

楚筠蹲下身,询问:

“为什么?”

陈立骤然安静下来,抬眼看向楚筠:

“因为他并不是最后一人。”

楚筠心头一震:

“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立解释:

“三十六个人,

仅仅是最后留存下来的三十六人而已。”

“除此之外还有多少人?”

陈立摇头:

“我不知道。

但有人告诉我们,

倘若某天三十六人再度汇聚,

代表 0号方案失败了。”

楚筠追问:

“是谁告诉你们的?”

陈立没有回应,伸出手指,在地面写下一个数字。

0

紧接着,又写下一行文字。

“0号不是人。

0号是一种选择。”

楚筠望着地上字迹,骤然想起父亲笔记中的那句名言。

身份不等于名字。

身份,是旁人用以证明你存在的凭据。

夜间十一点,警方接到新的报案。

又一名出逃病患被找到。

编号:21号。

地点:辛集镇旧火车站。

楚筠火速赶赴现场。

21号病患没有逃跑,他一直在原地等候。

手中握着一张二十年前的旧照片。

相片上依旧是四个人:

周启、顾言、楚远山、林国安。

但这一次,照片背面多出一行字迹。

重启 0号方案,需要最后一名见证人。

楚筠看向病患,问道:

“照片是谁交给你的?”

21号病患缓缓抬头:

“一位老人。”

“那位老人是什么模样?”

“他自称,

名叫楚远山。”

楚筠浑身僵住。

他的父亲早已离世多年。

而 21号病患接下来的一席话,让全场陷入死寂。

“老人托我传话给你:

不要相信顾言。

也不要相信我。

因为这件事,

从开端之时,

就不存在纯粹的受害者。”

21号病患说完这段话之后,现场陷入短暂沉寂。

没有人急于继续盘问。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起案件最凶险之处:

并不是一桩尘封二十年的秘密浮出水面。

而是每一条秘密线索,

都存在两套完全相悖的解读方式。

顾言的说法:

三十六人是身份置换计划的承受者。

周德安的说法:

三十六人是 0号方案预留的修正对象。

21号病患的说法:

不存在受害者。

三种论述彼此矛盾,

却又各自拥有一部分证据支撑。

楚筠望向病患,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病患沉默片刻,回答:

“我不知道。”

赵成皱眉:

“不知道?”

21号点头:

“从前我清楚自己的名字。

但不知从何时起,

那个名字不再属于我。”

楚筠没有急于判断真伪。

类似的状况他们已经遭遇无数次。

在这起案件之中,

姓名、身份、过往经历,

再也无法完整定义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为何说没有受害者?”楚筠继续发问。

21号注视着他,说道:

“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做出过选择。”

这句话,让楚筠停顿许久。

21号继续讲述:

“二十年前,

有人摆在我们面前一道选择题:

守住原本的生活,

或是更换身份,重新开启人生。”

赵成追问:

“是谁向你们提供选择?”

21号摇头:

“无从知晓。

有人负责接洽联络,

有人负责统筹安排,

有人负责篡改档案资料。”

“但是没有人强迫我们。”

楚筠看着他:

“所以你认为你们并非受害者?”

21号低声说道:

“倘若一个人主动舍弃自己的过去,

事后心生悔意。

那他究竟是受害者,

还是参与者?”

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这个问题,触碰到整起案件最复杂的核心。

从法律层面而言,伪造身份毫无疑问触犯法律。

但人性之中的抉择,无法简单用善恶划分。

有的人想要逃离不堪的过往,

有的人期盼重头来过,

有的人急于清偿巨额债务,

有的人想要脱离原生家庭。

甚至一部分人坚信:

全新的名字,就能带来理想中的人生。

可当这套体系持续扩张,

当有人开始利用漏洞操控他人命运,

最初那一丝微弱的善意,

彻底蜕变为犯罪工具。

夜晚,楚筠回到办公室,重新梳理全部资料。

先前他习惯按照时间排序:

1998年、2006年、2014年、2026年。

这一次,他改为按照人物梳理脉络。

林国安:发现数据漏洞之人。

楚远山:展开调查之人。

周启:追寻真相之人。

顾言:负责记录之人。

三十六人:面临抉择之人。

随后,他写下一个问题。

谁从中攫取了最大利益?

答案迟迟无法浮现。

因为所有人,似乎都付出了沉重代价。

林国安失去原本身份,

楚远山更改姓名隐姓埋名,

周启丢掉性命,

顾言隐匿二十年,

三十六人割裂自己的过往。

倘若不存在幕后牟利的黑手,

事态何以一步步演变至此?

凌晨两点,医院传来消息。

顾言失踪。

楚筠立刻赶往医院。

病房内没有打斗痕迹,窗户紧闭,门锁完好。

情形和当初周德安失踪时一模一样。

但是这一回,房间内留下一张纸条。

纸上仅有一句话:

不要相信记录者。

落款:顾言。

赵成面色凝重:

“有人打算让我们怀疑顾言。”

楚筠既没有认可,也没有直接否定。

他十分清楚:

最高明的操控手段,

不是直接指明谁是恶人。

而是诱导你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技术人员检测纸条,发现一处异常。

“楚队。

这张纸条并不是近期放置在此。”

“此话怎讲?”

“纸张存放年限已经超过十年。”

楚筠眉头紧锁:

“十年前?”

“没错。”

也就是说,有人早在十年前就备好这张纸条,

静静等候今日的时机。

这一点催生楚筠新的思考:

倘若有人能够预判警方调查走向,

说明此人熟知警方办案模式、熟悉整件案件,

甚至摸清我个人的行事风格。

掌握全部这些信息的人,寥寥无几。

凌晨三点,警方复核所有内部档案,

挖掘出一条关键疑点。

最先提出调查三十六人身份异常问题的人,

不是周启、不是顾言,也不是楚远山。

而是一名十年前宣告死亡的人。

林国安。

2014年档案整理审批申请。

最终审批人:林国安。

可是那一年,

林国安早已登记死亡。

要么死亡证明属于伪造,

要么提交申请之人盗用了他的身份。

楚筠纵观所有线索,骤然顿悟。

他们一直追查的从来不是单独某一个人,

而是一种传递模式。

有人宣告死亡,

另一个人承接他的身份,

继续完成未竟之事。

这才是 0号方案最为恐怖的地方。

它不单单制造虚假身份。

它让“身份”本身,成为可以代代传递的载体。

就在此刻,失踪的顾言发来一段视频。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拍摄地点:未知。

视频之中,顾言坐在昏暗房间内开口:

“楚筠。

你现在应当已经知晓。

我并不是第三十六个人。”

楚筠紧紧盯住屏幕。

顾言继续说道:

“我仅仅负责记录第三十六个人。”

“真正的第三十六个人,

并不是我。”

视频短暂停顿,顾言望向镜头,

仿佛在确认观看者是否在场。

紧接着,他说出一个名字。

楚远山

视频到此结束。

会议室鸦雀无声。

倘若顾言所言属实,

那二十年来所有人对于 36号的推论,

从根基上就是错误的。

楚筠低头凝视父亲留下的笔记本。

扉页那句话再次映入眼帘。

倘若有人翻开这本笔记,

代表事情远未结束。

此刻他终于读懂。

父亲留下的从来不是现成答案。

而是一条道路。

一条必须由他亲自走到终点的道路。

而道路的尽头,

未必能够揪出幕后主使。

他必须解答一个终极问题:

楚远山为何要成为第三十六人?

顾言的视频播放完毕之后,会议室无人出声。

屏幕已经暗下,

但刚刚那句话,像一根尖刺扎在所有人心里。

我不是第三十六个人。

我只是记录第三十六个人的人。

倘若这句话属实,

那我们此前所有推理,全部建立在错误前提之上。

赵成率先开口:

“楚哥。

如果顾言不是 36号,

名单上这些编号到底代表什么?”

楚筠没有立刻作答,重新拿起那份名单,从头翻阅。

编号 1。

姓名。

状态。

备注。

一路浏览至编号 36。

长久以来所有人默认:

编号代表人数,对应三十六个人。

此刻楚筠留意到一处长久被忽视的漏洞。

每条编号后方的备注文字并不统一。

有人标注:“置换完成”。

有人标注:“身份稳定”。

有人标注:“持续观察”。

有人标注:“风险偏高”。

唯独 36号后方,没有任何状态说明,

仅仅写着两个字。

记录

楚筠死死盯着这两个字,突然开口:

“编号并非按照时间先后排序。”

赵成愕然:

“什么意思?”

楚筠指向名单:

“如果依照事发时间,

1号理应是最早卷入事件的人。

这份名单明显不符合这个规律。”

“就算按照危险等级划分,

编号顺序同样无法对应。”

“所以编号指代的不是一个个独立的人。”

他短暂停顿,继续说道:

“编号代表众人在整套计划里承担的角色。”

会议室陷入寂静。

换言之,所谓三十六人,

并不是三十六个实验对象,

而是三十六种分工角色。

1号:首位接受身份调整者。

10号:特殊个案。

36号:最终环节执行者。

顾言长期负责记录最终环节,

因此所有人先入为主,认定他就是 36号。

真正的 36号,另有其人。

“是谁?”赵成追问。

楚筠没有回答。

一个猜想已经浮现在脑海。

他的父亲,楚远山。

当天夜里,楚筠重新翻阅父亲的笔记。

这一次,他不再单纯搜寻案件线索,

全力寻找和编号相关的记载。

很快,一处异常浮出水面。

父亲记录其余所有人时,从未写下自身姓名。

但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一个编号。

36

下方标注一行文字。

状态:未完成

楚筠握着笔记本的手骤然停住。

倘若父亲真的就是 36号,

那顾言记录的对象,不是三十六名个体,

而是一套完整运作流程。

而整套流程的最后一环,正是楚远山本人。

可是,为什么?

第二天,楚筠与顾言再度会面。

这一回顾言没有逃避,静静端坐,仿佛等候已久。

楚筠开门见山:

“我父亲是第三十六人?”

顾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缘由是什么?”

顾言说道:

“因为 36号并不是最晚入局之人。

他是负责终止整套计划的执行者。”

楚筠皱眉:

“终止?”

顾言颔首:

“0号方案最初设立之时,定下一条限制规则。”

“一旦计划失去控制,

必须有人渗透进入体系内部,

成为最后一处身份节点。”

赵成不解:

“这话如何理解?”

顾言解释:

“只有自身成为体系的一部分,

才有机会叫停它。”

楚筠终于理清脉络。

父亲隐藏身份,不只是单纯躲避追查。

而是主动潜入这套机制核心。

“所以我父亲接手林国安的身份,

目的是接近幕后核心?”

顾言点头:

“没错。”

“真正的林国安如今身在何处?”

顾言陷入长久沉默。

这个问题,他此前一直回避。

许久之后,他吐出两个字:

“死了。”

楚筠神色一沉:

“哪一年?”

“2006年。”

“被谁杀害?”

顾言摇头:

“没有人动手杀他。”

“他选择主动赴死。”

房间一片沉寂。

顾言继续说明:

“林国安十分清楚。

只要他继续以原本身份存活,

所有人都会无休止追查他的踪迹。

所以他策划了自己的死亡。”

赵成难以理解:

“为了保全计划?”

顾言摇头:

“为了保护一个人。”

楚筠追问:

“保护谁?”

顾言直视楚筠。

“你。”

楚筠浑身一震。

顾言继续叙述:

“2006年,

他们察觉到,

已经有人盯上楚远山的调查行动。

倘若调查持续推进,

你的父亲会遇害,

你的整个家庭都会遭到牵连。”

“于是他们策划一场虚假的身份交接。”

“将所有人的视线,

从楚远山身上引开。”

楚筠默然不语。

他从前一直以为,

父亲更换身份是为了逃亡避祸。

如今方才知晓,本质是一场守护。

但依旧留存一道谜题。

“既然我父亲是 36号,

为何现在突然冒出三十六名病患?”

顾言低声说道:

“因为有人重启了 0号方案。”

“目标是什么?”

顾言望向窗外。

“寻找新一任的 36号。”

楚筠心头骤然下坠。

“什么意思?”

顾言说道:

“二十年前,

36号的任务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