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破屋残灯话余生

最后那句“记住了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像鞭子一样,抽在康允儿的心上。

她说完,便沉默了。久到炭盆里的炭块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久到烛火都黯淡了几分,久到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我记住了。”

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空气里,瞬间就没了踪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也没再见过我母亲。”

“后来,我被送回老宅。再后来,他娶了平妻。”康允儿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板,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老太太说,是为了有人照顾孩子,延续香火。可我知道,那不过是又一个‘周全’的借口,就像当年对我母亲一样,干干净净地切割,不留半点痕迹;就像……今晚对我一样。”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墨兰和林苏。窗外是沉沉的夜,看不到丝毫星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像一张网,将这世间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密密地网了进去。她的背影单薄得厉害,在摇曳的烛火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

一滴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她紧握的手背上,滚烫得像一簇火苗,灼得她猛地一颤。那点烫意顺着指缝蔓延,直钻进心口最软的地方,烫得她整颗心都缩成了一团。

“可是……”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几乎说不下去,胸膛剧烈起伏着,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带着疼,“可是……她终究是我娘啊。”

这话一出,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她再也撑不住那副平静隐忍的模样,肩膀狠狠一颤,泪水便决了堤,争先恐后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生了我,养了我,哪怕……哪怕后来变得那么不可理喻,那么面目可憎……”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那声音又轻又碎,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她给过我那些好,那些温存,那些我小时候觉得是天底下最安稳的怀抱……都不是假的啊!”

小主,

她再也压抑不住,任由自己蜷缩在冰冷的梨花木椅里,脊背弓得像一张绷紧的弓,肩膀无声地剧烈抖动着。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像一只受伤后躲在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一声声,撞得人耳膜发疼。

“我不求能进去看她,不求能救她出来……”她哽咽着,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抹越多,“我知道我不配,我也没那个本事……更不知道,见了面,还能说什么……”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墨兰和林苏,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一颤一颤的。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盛满了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我就想……远远地,哪怕就远远地,看一眼关着她的那堵墙,那扇门……行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一丝绝望的希冀,“就让我知道,她还在这个世上的某个角落里,喘着气……哪怕那地方是人间地狱,哪怕她早已不是我记忆里的娘亲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呕出来的,带着血的腥甜:“就一眼……让我……了了这份生养的心……行不行?”

这番泣血的哀求,没有半分怨恨,没有半分算计,只有一个女儿对母亲最原始、最痛彻心扉的牵绊。即便那母亲早已堕落成魔鬼,即便那牵绊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与耻辱,却依旧是刻在骨血里的,斩不断,理还乱。

林苏别过了脸,指尖微微收紧,眼眶也有些发热。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闷得发慌。墨兰则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帘,看着康允儿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想起林噙霜,想起那些早已模糊的、关于母亲的温暖与冰冷的记忆——那些藏在珠翠钗环里的温柔,那些浸在阴谋算计里的凉薄。她们何其相似,都有一个将她们带入深渊,又让她们恨之入骨,却偏偏无法彻底割舍的母亲。

良久,墨兰才动了动。她缓步走到康允儿身边,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素色手帕,递了过去。那手帕上绣着一枝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是她闲来无事时绣的。

“慎戒司在西苑最深处,高墙独立,墙头上遍插荆棘,守卫日夜轮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飞鸟都难靠近。”墨兰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慎的考量,字字句句都透着严谨,“想要靠近,极难。不过……”

她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帕边缘,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每年腊月二十三,宫中祭灶前后,慎戒司会进行一次例行的杂物清运和简单修葺。届时,里头的污秽要运出来,外头的砖瓦木料要送进去,人手会比平日繁杂,守卫也会略有松懈,会有少许杂役在外围走动。或许……可以设法,让你扮作杂役家属或送东西的仆妇,混在人群里,在远处路过看一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康允儿脸上,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但只能远远一瞥,绝不能停留,更不能试图传递任何东西或信息。那里的守卫,个个都是眼尖手辣的,稍有不慎,就会被揪出来。风险依旧很大,一旦被察觉,不仅你我要遭殃,连带着身后的人,都要被拖下水。后果不堪设想。”

康允儿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依旧红肿,泪水还在无声地滑落,可那双眼睛里,却骤然亮起了一点光,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那点光里,有希冀,有渴望,却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墨兰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又补了一句,字字清晰:“你必须想清楚。这一眼,可能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一堵冷冰冰的灰墙,一片死气沉沉的砖瓦。也可能,为你带来无穷的后患,让你后半辈子都不得安宁。值得吗?”

康允儿缓缓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她慢慢坐直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然扎根。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哭过的红痕,却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像淬了寒的刀锋,闪着决绝的光。

“值得。”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看不到人,看看墙也好。看了,我才能……真正死心。才能……卸下这副沉甸甸的担子,继续往前走。”

林苏这时也开口了,她走到康允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沉稳:“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半点差错都出不得。腊月二十三……还有月余时日。我们需好好筹划,动用哪些关系,如何遮掩身份,如何混进去,又如何安全撤退,每一环都要精打细算,不能出错。”

墨兰点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像蛰伏的猎手,盯上了自己的猎物。帮助康允儿了却这桩心事,固然有几分同为“不孝女”的复杂共鸣,有几分女子之间的惺惺相惜,但更重要的,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测试她们在宫中某些隐秘角落渗透能力的机会,一个摸清慎戒司守卫规律的机会,一个可能在未来关键时刻用得上的“路径”。康允儿这份深埋心底的执念,竟无意中为她们推开了一扇窥探皇家最阴暗囚牢的缝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墨兰最终颔首,语气笃定,“此事我来设法安排。腊月之前,你只管在此安心将养,把身子和精神都养好。不许再胡思乱想,不许再暗自垂泪。到时……我带你去看。”

康允儿望着她,眼眶又是一热,泪水险些再次滑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一点头,像是了却了一桩压在心头多年的夙愿,又像是做出了一个关乎生死的承诺。了却这桩最大的心病,无论结果如何,她似乎才能真的卸下过去的枷锁,去面对那未知的、只有自己的未来。

“我明白。”康允儿低声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沙哑,她微微垂眸,对着墨兰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得近乎生分,“多谢四姑娘。”

她没有再唤一声“四妹妹”,也没有半分昔日盛家亲眷的熟稔。“四姑娘”三个字,隔着一层薄薄的疏离,却也恰如其分。从今夜起,她与盛家那盘根错节的过往,与那些或亲或疏的称谓,都已彻底割裂。她不再是谁的嫂子,谁的姐姐,不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附属,她只是康允儿,一个孑然一身、只属于自己的康允儿。

墨兰摆摆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袖角绣着的缠枝莲纹,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不必多礼。”说罢,便转身吩咐候在门外的仆妇,“好生送康姑娘回房歇着,晚膳备些清淡的粥品,再取一帖安神的药来。”

仆妇应声上前,搀扶着依旧有些虚弱的康允儿退下。墨兰立在原地,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提起裙摆,带着林苏坐上了回梁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夜色与寒意。车厢内燃着一支安神的檀香,烛火在黄铜烛台上轻轻跳跃,映着两人沉静的面容,光影明明灭灭,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

“如兰姨母倒是个有心的。”倒是个有心的。”林苏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听不出半分褒贬,只带着一丝勘破世情的通透,“只是她这份心,藏得够深,也够巧。”

若不是如兰暗中递话,又悄悄备下那处僻静的庄子,康允儿哪能这般安稳地脱身?可偏偏做得滴水不漏,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既全了情面,又不惹半点尘埃。

墨兰支着下颌,望着烛芯上跳动的火苗,那簇小小的光,在她眼底映出一点细碎的亮,她淡淡道:“她自来如此。看着憨直爽利,像个没心没肺的,心里未必没成算。”她指尖轻轻敲着车厢壁,声音不疾不徐,“帮康允儿,于她而言,或许是念着一点姊妹间的情分,不忍见她落得那般境地;或许……也是看不惯盛家某些人的做派,看不惯那些‘周全’背后的凉薄;又或许,只是给自己留一条日后或许有用的善缘。人心叵测,谁知道呢。”

林苏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没再接话,转而提起另一件事:“那庄子账目……”

“我说了,是如兰的‘小巧思’。”墨兰骤然打断她,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抬眼看向林苏,眼底的光锐利如刀,“与我无关。”

这话,是说给林苏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盛家的浑水,她淌了半辈子,如今只想干干净净地摘出来。如兰要做什么,她乐见其成,却绝不会沾手半分。

林苏心领神会,便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扬州那里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墨兰闻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撩起一角车帘。外面是沉沉的夜色,街巷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曳,将树影投在地上,影影绰绰,像极了人心深处的算计。

夜风卷着寒意钻进来,拂过她的鬓发,她的声音飘在风里,带着一丝飘忽的冷意:“等小娘回来就去。”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狠厉,那狠厉被夜色掩去,只剩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该问盛家,好好要人了。”

她的侧影落在烛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一半被暖黄的光笼罩,一半隐在沉沉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模糊,也格外冰冷。那张素来带着几分柔媚的脸,此刻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林苏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明镜似的。墨兰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说法。当年林噙霜的死,盛家欠她的,欠林噙霜的,这笔账,她迟早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马车依旧在夜色里前行,轱辘声碾过寂静的长街,像在碾过一段尘封的过往。车厢里的烛火,跳得越发厉害了。